马车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到沧州的时候,林妙妙掀开车帘——看到的是一个比京城小得多但比想象中热闹的城镇。城墙不高,城门洞窄得只容两辆马车并行,但门内那条主街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比朱雀大街还浓。
沧州是京城通往江南的必经之路,人口两三万,以皮毛和药材交易闻名。林妙妙在客栈安顿下来后没歇脚,换了身便服就拉着陈四往夜市走。
秋娘跟在后面,手没离开过刀柄。
"陈四——你来过沧州吗?"
"来过两次。都是跟着万盛记的货走的——没逛过夜市。"
"今晚的目标——看京城之外的市场上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便宜、什么东西京城没有但这里有很多。"
陈四点了点头,铜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已经在扫街边的摊位了。
沧州的夜市比林妙妙预想的大。主街两侧摆满了摊子,从皮毛靴子到腌菜坛子什么都有。她一路走一路看,在一个药材摊前停下了。
摊子上摆着一排粗瓷碗,碗里装着切片晒干的黄芪。林妙妙拿了一片在手里捻了捻——质地紧实,断面纹理清晰,是野生黄芪,不是人工种的。
"这黄芪多少钱一斤?"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黝黑脸膛,手上有茧子,一看就是常年上山采药的人。
"八文一斤。客官要多少?"
林妙妙的手指顿了一下。八文。京城同品质的野生黄芪,东市卖二十四文一斤——这里是京城的三分之一。
"你这黄芪每年能采多少?"
"看年景。好年景三四百斤,差的时候一两百斤。"
"采了之后怎么卖?"
"有贩子来收——拉到德州转手——再从德州走水路到京城——层层加价——到了京城卖二十多文——但到我手里的——"
他苦笑了一下。
"不到两成利润。大半都被中间贩子吃了。"
林妙妙蹲下来,看着那排粗瓷碗。
"如果我能帮你直接卖到京城——不用经过中间商——你愿意长期供货吗?"
老板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认识——
"你在吹牛吧但我看你也不像骗子"
。他在沧州做生意十几年,见多了嘴上跑马的人。
"如果真能卖到京城——我按出厂价给你。"
"出厂价多少?"
"六文。"
林妙妙没有当场答应。她说了句"我考虑一下",站起来带着陈四走了。
回到客栈,她坐在桌前把夜市的行情在纸上列了一遍。陈四在一旁整理他收集到的信息。秋娘坐在角落里擦刀——这是她每天晚上的固定动作。
林妙妙正算着成本,秋娘忽然开口了。
"那个药材老板——他在骗你。"
林妙妙抬头看她。这是秋娘出京以来第一次主动聊生意以外的事——不对,她连生意以内的事都没主动聊过。
"他的黄芪品质确实好——但他说的出厂价六文——比他平时给贩子的卖价还高了一成。他是想试探你懂不懂行。"
林妙妙的笔停住了。她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对话——老板说贩子来收、到手利润不到两成——如果按八文售价、两成利润算,他到手应该是一文六分左右。那出厂价应该是五六文之间——六文确实偏高了。
她沉浸在价格对比里,忘了核算成本结构。
"我以前在边关做过三年斥候——跟商人打过很多交道。边关的商人比沧州的滑得多——他们连朝廷的军需官都敢糊弄。"
她把刀收回鞘里,抬头看了林妙妙一眼。
"你对京城内部的商业运行很懂——但你对地方商人的人心——还没入门。"
林妙妙看着秋娘。灯光底下这位女护卫的脸线条硬朗,颧骨高,眉间有一道浅疤——大概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划的。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锐利的亮,是见多了事之后沉淀下来的亮。
林妙妙第一次对她产生了真正的尊重——不是一个
"能打的人"
,是一个
"见过世面的人"
"谢秋娘。明天我再去找他——按你说的谈。"
秋娘没接话,把刀搁在膝头,闭上眼靠墙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林妙妙再次去找那位药材老板。老板正在摊子前理货,看到她又来了,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回来了"的得意。
林妙妙没绕弯子。
"老板——你昨天说的出厂价六文——比你平时给贩子的卖价还高一成。你是在试探我懂不懂行。"
老板的手顿了一下。他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半秒,然后变成了一种
"这丫头不好糊弄"
的表情。
林妙妙报了一个价格。
"四文八。比你给贩子的价格高三成——因为你不用再等贩子来收了,我按月走量。但我也有条件——品质必须稳定,每批货我验过才付尾款。"
老板沉默了。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搓了几下。
林妙妙加了一句。
"我不仅是来买药材的——我是来建一条长期供应链的。如果你的价格有诚意——以后你的货,我包了。"
老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秋娘和陈四。秋娘站在三步开外,手搭在刀柄上,面无表情——这个架势说明她背后的人不是普通客商。
老板笑了。他让了半成利——最终以四文五成交——然后把手掌在衣摆上又擦了一遍,郑重地握了一下林妙妙的手。
"姑娘——你是我见过的最年轻的女掌柜。"
"不是掌柜——是合伙人。"
沧州两天,林妙妙签了第一份地方供应商合同——以略高于本地市场价、远低于京城行情的价格锁定长期供货。她还顺带摸了一遍沧州的皮毛市场,虽然暂时不做这个品类,但她记了笔记,觉得将来可能有用。
离开沧州那天早上,林妙妙在客栈门口看到一张告示。告示盖着沧州府衙的官印,内容是关于
"近日本地接连发生数起商队遭劫案件——官府提醒过往商旅结伴同行——夜间勿单独赶路"
她看完告示没说话。秋娘走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林妙妙把告示折好放进袖子里,转身上了马车。车轮碾过沧州的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陈四在车里翻开账本,笔尖在
"沧州·黄芪·四文五·月供三百斤"
这行字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客栈墙上贴告示的浆糊还没干透,边角翘起来一截,被晨风一吹,啪地贴回去又翘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