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运河上那一夜的惊变,林妙妙在德州码头下船时腿还有些软。她扶着船帮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子虚劲过去,才迈步上了岸。
德州比沧州大。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操着各种口音——北边的、南边的、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方言。空气里混着鱼腥味、桐油味,还有码头对面茶馆飘出来的茶香。林妙妙在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碧螺春。
陈四去码头打探本地市场的行情了。秋娘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上,面前搁着一碗面,筷子拿在手里但没怎么动——目光一直没离开林妙妙的方向。
林妙妙喝了口茶,茶叶比冷宫的好,但比太后的差一截。她正琢磨着这一路上的供应商清单——沧州的黄芪已经签了,德州要看看有没有别的品类可以谈——隔壁桌忽然有人搭话。
"姑娘——你是京城来谈生意的吧?"
林妙妙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身半旧的绸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净。他身边搁着一只藤编行李箱,箱角包着铜皮,一看就是走惯了远路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条运河线上跑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钱人家出来玩的太太——进门先看茶好不好;来收租的地主——进门先问掌柜叫什么;坐船去江南省亲的官眷——进门先找角落坐——怕人看见。"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了一下。
"你都不是。你进门第一眼——看的是码头上堆的那几摞货箱。你是一个来看货的人。"
林妙妙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方老板好眼力。您做哪行的?"
"杭州人——做丝绸生意——这条运河线跑了二十年了。叫我老方就行。"
丝绸生意。林妙妙的耳朵竖了起来。
"方老板——我正想打听一下江南的行情。您方便说说吗?"
"看你说哪方面。"
"丝绸。生丝和成品丝的行情——最近半年——有没有什么变化?"
方老板的笑容收了一下。他放下茶碗,叹了口气。
"姑娘——你问到点子上了。最近半年——江南的丝绸行情——怪得很。"
"怎么个怪法?"
"生丝价格在跌——不是跌一点点——是从年初到现在跌了将近两成。你以为跌是因为产量增加了?不是。产量跟往年差不多。跌是因为——有人在大批囤货。"
"囤生丝?"
"对。从去年冬天开始——有个买家在苏州、杭州、湖州三个地方同时收生丝——有多少收多少——收了不卖——全存着。他一囤——市面上的流通量就少了——价格就被拉高了——但奇怪的是——他拉高之后还是不卖。"
林妙妙的茶杯停在嘴边没喝。
囤积生丝不卖——不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是为了垄断市场等价格翻倍再出手,要么是为了制造短缺引发产业链断裂。不管哪一种,背后都需要巨额资金支撑——江南的生丝市场一年的流通量少说几十万两,能在这个体量上做局的——不是普通商人。
"方老板——那个买家是谁?"
"不知道。没人见过他的脸。他每次收货——都是用票据结算——不付现银。"
"什么票据?"
"万盛记的票据。"
万盛记。
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林妙妙端茶杯的手稳住了,但脑子里的涟漪已经荡开了——万盛记,贺家的产业,太后的娘家。
"你做不下去了来找我"
如今太后的家族在江南大批囤积生丝——控制丝绸产业链的上游——这是在做什么?
"方老板——那些囤积的生丝——存在哪?"
"听说存在湖州和嘉兴的几个大仓库里——但库房都有人看——外人进不去。小作坊已经买不起原料了——很多织工开始转行——有的去种地了——有的去跑船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商人的无奈。
"我做丝绸二十年——没见过这种阵仗。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在布阵。"
林妙妙谢过方老板,又问了几个细节——湖州仓库的大致位置、生丝收购的价格区间、受影响的作坊数量。方老板能答的都答了,答不了的就说不知道,不装懂。
回到客栈,她把陈四叫来。
"陈四——今天在码头上打听到什么了?"
"德州的皮毛生意——规模不大——暂时不值得做。但德州有一种本地产的花椒——品质比京城的好——价格低四成——可以考虑。"
"花椒先记下。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她把方老板的信息复述了一遍。万盛记的票据、囤积生丝、湖州嘉兴的仓库。
陈四听完之后,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林妙妙盯着他。
"你知道这件事。"
不是问句。
陈四沉默了几秒,铜边眼镜后面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知道万盛记在收生丝——但我不知道规模已经这么大了。之前我只听说过苏州那边有异动——没想到他们三个城同时在收。"
"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陈四把茶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因为——我还不确定万盛记在丝绸市场的动作跟你的江南商路有什么关系。现在确定了——他们已经在布防了。"
"布防?什么意思?"
"你在沧州签了药材供应商——如果你到了苏州——再签丝绸和茶叶——你的供应链就会跟万盛记的生丝囤积区产生重叠。到时候——他们手里的生丝就是你的命门。你要做丝绸生意——就得从他们手上买原料——价格他们说了算。"
林妙妙靠在椅背上,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
"做不下去了来找我"
——原来这不是客套。太后知道——万盛记在江南的布局——迟早会卡住她的脖子。
当晚她在客栈油灯下给皇帝写行程汇报。信的开头是例行的行程记录——
"沧州签约药材供应商,德州考察市场,沿途平安"
写到末尾,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添了一行字。
"陛下——万盛记在江南大量囤积生丝。臣妾怀疑——跟太后有关。"
她把信封好,写上"御书房亲启",第二天一早送到德州驿站。驿卒接了信,盖了戳,说走官方驿道五天到京城。
她不知道的是——这封信不会到。
油灯的灯芯烧得歪了,火苗往一边倒,在信纸上投下一个偏了的影子。林妙妙伸手把灯芯拨正,灯花爆了一下,溅出一粒火星落在桌面上,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