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从德州驿站发出的第二天傍晚，到达了河间府驿站。
驿卒换马的时候，驿站里来了一个人。穿便服，四十来岁，面相普通，搁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驿丞看了一眼。
驿丞的脸色变了。
"太后身边办差的人。要查从德州方向来的所有信件。"
驿丞不敢拦。他翻出了当天到站的三封信——一封是河间府本地商人寄给京城同行的账单，一封是某个知县写给吏部的述职报告，第三封——信封上写着"御书房亲启"，落款是"冷宫沈"。
那个人把第三封抽出来，看了一眼信封，塞进怀里就走了。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驿丞看着空出来的那个信格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剩下的两封信照常登记造册，然后在第三封的位置上写了三个字——"已转运。"
当天深夜，那封信出现在慈宁宫太后的桌上。
太后戴着老花镜，把信纸展开。她看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
"沧州签约药材供应商"
的时候，嘴角没动；看到
"德州考察市场"
的时候，眉毛没动；看到最后一行——
"万盛记在江南大量囤积生丝，臣妾怀疑跟太后有关"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
"果然不出所料"
的反应——像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踩进了预判的路径。
太后把信纸折好，没有烧。她拉开桌上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雕花小木匣。木匣是紫檀木的，面上刻着缠枝莲纹，铜锁已经有些发绿了。
她用钥匙打开匣子。
里面已经有几封信了——信封上的收件人全是
"御书房萧景琰"
，发件人全是
"冷宫沈"
。每一封都被拆开过、看过、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去。
太后把今天这封也放了进去，合上匣子，锁好，钥匙塞回袖口。
这个匣子里锁着的——是林妙妙从出京到现在写给萧景琰的所有信。
一封都没送到。
林妙妙对此一无所知。此刻她正坐在德州开往济南的马车上，翻着沿途的记录本。陈四坐在对面打盹，秋娘骑在车外面的一匹马上，隔着车帘能看见她笔直的背影。
林妙妙算了算时间——从德州寄信到京城走官方驿道，五天。今天是第三天。如果萧景琰收到信后立刻回信，快马加鞭送回来，再快也得三四天。也就是说——最迟第六天她应该能收到回信。
她翻了一页记录本，在上面写了一行——
"第X日——等待京城回信。"
然后继续整理济南方向的考察计划。
她没有多想萧景琰为什么还没回信。当皇帝的人日理万机——秋闱还没结束——也许他只是忙。她不是那种一封信寄出去就坐立不安的人。
但秋娘不一样。
出京前萧景琰对她说过一句话——
"她写的沿途汇报，你也要看一份副本。如果超过规定时间她没寄，或者寄了没到——立刻派人查。"
秋娘在德州的时候就注意到林妙妙寄了一封信。她记下了日期、驿站名称、驿卒编号。按照正常流程，这封信第三天应该到河间府，第四天到保定，第五天进京城。
第五天——没有回信。
第六天——还是没有。
秋娘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前方的官道。她的手搁在缰绳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林妙妙。告诉了她也没用——她人在路上，没法查驿道的流转记录，只会让她分心。但秋娘自己在心里记了一笔——
京城方向——有情况。
她当晚在驿站歇脚时，悄悄找了驿站附近的一个退伍老兵——她在边关时认识的老关系，如今在济南府下辖的一个巡检司当差。她让他帮忙查一下：最近十天，河间府到保定这段驿道上，有没有人动过官方信件。
老兵说去查，两天给消息。
林妙妙这边也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走在一条看起来平整的路上，脚底总觉得有个小石子硌着，但脱了鞋翻过来又什么都没有。
她让车夫在进入济南之前多绕了一程——不走官道的主线，从一条岔路绕到济南城北门进去。多走了小半个时辰，但她觉得多走几步比走捷径更踏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绕路。直觉这个东西说不清楚——前世在公司的时候她就有这种感觉，每次项目要出事之前，她的后脖颈会发凉。现在后脖颈没凉，但胃在缩——这是一种
"有什么事不对但我还没看到"
的身体反应。
第四天傍晚，林妙妙在济南的客栈里坐着喝茶。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街上收摊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秋娘敲门进来。
她关上门，走到桌前，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
"你的信——半路被人截了。"
林妙妙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水在杯里微微晃了一下——她的手稳了半息，然后把杯子慢慢放回桌上，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茶杯边上，一片不知道从哪飘进来的干桂叶贴在桌面上，叶脉的纹路在油灯底下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