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把茶杯放下来的动作很稳。她看着秋娘,问了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人查了德州发出信的记录。信在河间府驿站被调走了——是太后的人。"
秋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报告路况一样平。林妙妙盯着她看了两息——确认她不是在猜,是查实了。
然后林妙妙站了起来。
她没有慌。她甚至没有多想——脑子里的齿轮在秋娘说"信被截了"的那一瞬就已经开始转了。她走到桌前,把茶杯推到一边,拿起炭笔。
"三件事。"
秋娘和陈四——陈四刚被叫过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看着她。
"第一——以后我的信不走官方驿站了。陈四——用万盛记的商道递。万盛记的人虽然有问题,但他们的商路是畅通的,官面上的人截不了商道的信。"
陈四的铜边眼镜后面闪了一下——他听出了
"万盛记的人有问题"
这句话的分量,但没有追问。
"万盛记的商道可以走。我在济南有个老关系——他可以帮忙转递。"
"第二——给皇上写信,内容换成闲话家常。路上看到什么吃什么,不写任何生意上的核心信息。太后再怎么截信也是截有用的——闲聊她没兴趣反复看。就算她看了,也传不出什么。"
"她会不会发现你换了写法?"
"会。但她发现也没用——她不可能逼我写有用的东西。她只能截,不能造。"
"那万一她伪造一封你的信——"
"萧景琰认得我的字。"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确定皇帝认得她的字了?但她没多想,继续说第三条。
"第三——接下来的行程加快。不在沿途大城过多停留——直接往杭州方向走。在济南再待一天就走。"
秋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了门——她要去确认济南到下一段路程的马匹和补给。
陈四留在屋里,看着林妙妙。
"娘娘——你比我想的冷静。"
"慌有什么用?信被截了是事实——我能做的只有换路子继续走。停在这里生气——太后最高兴。"
她放下炭笔,拿起记录本翻了一页。
"走吧——下午去济南的布市看看。来都来了。"
当天下午她去了济南的布市和干货市场。布市不大,但胜在品类集中。她在一家挂着"鲁锦"招牌的铺子前停下了——土布,质地厚实,手感粗粝但结实,适合做冬衣。
"这个布——京城有卖的吗?"
"没有。京城那边嫌粗——不要。"
林妙妙摸了摸布面。不是卖不掉——是没人好好卖。京城的贵人们穿丝绸穿缎子,但京城外城几十万老百姓冬天也得穿衣服。这种厚实耐磨的土布放到京城平民市场,价格合适的话——有搞头。
"先来五十匹——送到京城东市冷宫库房——试销。卖得好以后每个季度定量供,卖得不好就当我亏十两银子。"
布商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生意谈得这么快的。他搓了搓手,点头答应了。
从布市回来的路上,林妙妙经过一家客栈门口,看到一个年轻人蹲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把算盘。十八九岁的样子,瘦,穿着洗得发白的书生袍,袖口磨出了线头。他在拨算盘——不是那种卖艺式的花哨拨法,是真的在算账——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珠子怎么动的。
林妙妙停下了脚步。
"你是做账房的?"
年轻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戒备。
"以前是。老板嫌我太年轻——把我辞了。"
"叫什么?"
"沈明。"
"沈明——你把这本账目帮我核一遍。"
她从袖口抽出一张在布市记的单子递过去。沈明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拨了一阵——前后不到二十息。
"布匹五十匹,单价三钱二分,总计十六两。运费按东市到京城常规运价——二两四钱。合计十八两四钱。你单子上写的是十八两六钱——多了两钱——大概是笔误。"
林妙妙看着那张被秒速核完的账单,嘴角翘了一下。
"包吃包住——月薪一两——先跟我走——试用期一个月——合适就留用。"
沈明愣了三秒。
"你——你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
沈明看了看她——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方便赶路的便服,身边跟着一个戴铜边眼镜的中年账房和一个腰后别刀的女人——怎么看都不是普通的行商。但他蹲在台阶上已经两天了,再不找到活路,连客栈的房钱都付不起。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行。我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够吗?"
"够了。"
沈明收拾包袱前后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破旧的书箱、两件换洗衣裳、一把算盘、几本翻烂了的账册——全部家当加起来还没林妙妙一个食盒重。他背上行囊,跟着她的队伍继续南下了。
与此同时——京城,御书房。
萧景琰已经连续五天没有收到林妙妙的信了。他知道按规定不可能这么久没消息——她出京前他亲自叮嘱过"三天一封"。但他没有派人去查。
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他一旦派人去查驿道上的信件流转,等于告诉后宫所有人——他在乎这个人的信。帝王不能对任何一个人表现出偏爱——那是后宫大忌。后宫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利用。
他坐在案前批折子。桌上那碟桂花糕已经放了六七天了——早就不能吃了——但他没有让人撤走。王公公进来添了一次茶,看了那碟糕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给过她那对平安扣。
慈宁宫里——太后又收到了一封被截的信。她打开一看——信里写的全是闲话。
"今天路上看到一只野兔子,秋娘说兔子肉不好吃,我觉得她在骗我。"
"济南的烧饼不如京城的脆,但配豆腐脑还行。"
"秋娘做的腌菜很好吃——我在考虑回京城后能不能让她教钱嬷嬷。"
太后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把信折好,放进那个雕花木匣里,锁上。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林妙妙已经知道信被截了。这些闲话不是真的闲话——是写给她看的。意思是:你截吧,我看你能截到什么时候。
离开济南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妙妙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只待了两天的城市。济南的城墙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码头的桅杆像一根根插在水里的筷子。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就不会只是签五十匹布的单了。
马车辘辘地上路了。陈四在车里翻账本,沈明抱着算盘在角落里打盹,秋娘骑马走在最前面。车队往南,往杭州方向。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济南的同一天,一辆从京城出发的马车,走的是跟她差一天左右的路线,也刚进入了济南地界。
车上坐的人是赵德妃。
她的目的地——也是江南。
车轮碾过济南城北门外的石桥,桥面的石板有一块松了,咯噔响了一声,惊起桥下一只水鸟扑棱棱飞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