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终于驶进了苏州城的地界。林妙妙掀开车帘——最先看到的不是城墙,而是一片接一片的桑树田,绿色一直延伸到天边,像是有人把整块大地染了色。
这里是丝绸的心脏。
苏州比她想象中更繁华。运河穿城而过,两岸全是丝织作坊,织机的声音从早到晚不停——咔嗒咔嗒——像一整座城市都在用同一个节奏呼吸。空气里飘着煮茧的味道,腥甜腥甜的,不好闻但说不上讨厌。
陈四到了苏州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的腰杆直了,铜边眼镜后面的眼神也亮了——他在这里做了十五年账房,街上的每一个铺子、每一个掌柜,他闭着眼都能摸到门。
"娘娘——我先带您去三家最大的生丝供应商。都是我以前的老关系——万盛记跟他们有合作但不是独家——我们有机会。"
"走。"
第一家在城东。掌柜姓吴,跟陈四认识十多年了,见面先拱手,寒暄了两句——然后面露难色。
"陈四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货——没了。三个月的产量——全被人订走了。未来半年的——也签了。"
"谁签的?"
"万盛记。"
第二家在城北,掌柜姓孙,话更直接。
"万盛记。两周前签的。独家。违约金写了五百两——我赔不起。"
第三家在城东偏南。结果一样。万盛记。独家。两周前。
林妙妙站在第三家铺子门口,看着街对面的桑树田。两周前——她还在德州喝茶的时候——太后的人已经把苏州的生丝供应商全部扫了一遍。
"娘娘——我没想到他们动得这么快。"
"不是快——是提前。他们在我出京之前就已经布好了。"
陈四的脸色不太好。他在苏州经营了十五年的关系网——一封合同全没了。
"别想那三家了。大供应商被万盛记锁死了——我们换思路。去找小作坊。"
"小作坊?"
"万盛记的胃口大——他们盯的是大鱼。城西城东那些只有几台织机的小作坊——产量低、规模小——万盛记懒得谈。但对我们要来说——积少成多。"
陈四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们在城西找到了一家小作坊。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周记丝坊"——字是手写的,墨迹褪了大半。作坊不大,两间屋,三台织机,勉强转得动。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茧子。她正在煮茧,蒸汽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万盛记的人来过——给我报了个价——低得跟我自己种桑养蚕的成本差不多——我嫌太欺负人——没签。"
"周老板——如果我的收购价比万盛记高一成五——你愿意签吗?"
周老板看了她一眼。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赶路的便服,身后跟着一个中年账房和一个腰间别刀的女护卫——这阵仗不像来买丝的,倒像来收债的。
"你——要多少?"
"你每月能产多少?"
"好的时候——二十匹。差的时候——十五匹。"
"二十匹我全要。按月走。价格比万盛记高一成五——但品质我要验过才付尾款。未来三个季度持续按这个价格走——你愿意吗?"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三台织机,十五年的小作坊——从来没有买家给她开过这种条件。
"你——你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冷宫小食堂——你在苏州可能没听过——但以后会听到的。"
周老板大概没听懂"冷宫小食堂"是什么,但她听懂了价格。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笔,在白纸黑字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了力。
接下来的两天,林妙妙和陈四分头行动。林妙妙去城西和城南的小作坊——陈四去城北和东城找他剩下的老关系。沈明留在客栈,抱着算盘核每一家作坊的产量、成本和定金。
七家。两天。七份长期供货协议。产量加起来只有万盛记囤货总量的十分之一——但这是她在苏州扎下的第一根钉子。
连着签了七家之后,林妙妙回到客栈时累得几乎站不住了。她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手撑着桌沿走到椅子边坐下,发现手指在抖——不是紧张,是累的。
但她没有休息。她把七份协议在桌上摊开,一份一份核对条款——价格、交货周期、品质标准、违约条款。沈明在旁边拨算盘核定金总额,秋娘确认了未来货运的安全路线。
一切确认无误之后,林妙妙才坐到床沿上——然后发现自己连脱鞋的力气都没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手指搭在靴筒上,使了两次劲没拽下来。
秋娘走过来,蹲下身,帮她的靴子脱了。动作利落得跟拔刀一样——一拽一拉,靴子就下来了。
"你今天——做得不错。他应该会为你感到自豪的。"
林妙妙没问"他"是谁。她知道秋娘说的是皇帝。她低着头,调整了一下呼吸。
"睡了。明天还要干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窗外一阵嘈杂声把她吵醒了。喊叫声、脚步声、还有人在街上大声说着什么。她推开窗户,看到街上很多人都在往城门口的方向跑。
她拉住路过的客栈伙计。
"出什么事了?"
"万盛记在城门口贴了告示——从今天起——苏州所有未签约的生丝——一律涨价三成!"
林妙妙的手搁在窗框上,没有动。
涨价三成。这是还击。她签了七家小作坊——万盛记的人看到了——他们不慌,但他们在收口。涨价之后,她再想签新的小作坊,成本就要多掏三成。
她关上窗户,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炭笔。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黑色的圆点——墨太浓,洇开了一圈毛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