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盛记的涨价告示贴满了苏州城。林妙妙在街头看完了告示——白纸黑字,盖着万盛记苏州分号的章——措辞客气但意思不含糊:
"近期生丝市场供需波动,为保障各合作方利益,经总号核定,自即日起调整生丝收购指导价。"
指导价。说得真好听。实际意思就是——你林妙妙想再签小作坊?行,得多掏三成。
她没有慌张。她转身去找了签约的那七家作坊老板——请他们喝茶。不是在客栈里喝——是在城西一家临河的小茶馆,包了个靠窗的雅间。七个人围坐一桌,壶里泡的是苏州本地的碧螺春。
"各位老板——今天请大家来,不是谈生意——是聊聊万盛记。各位在苏州做丝做了一辈子——比我知道的多。我想听听——万盛记在苏州这半年——到底做了什么。"
七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每人说了一条——像是在拼一幅碎片。
城西的周老板说:
"万盛记三个月前开始大笔收货——一开始价格比市价高半成——谁不卖谁是傻子——大作坊全卖了。"
城东的孙老板补充:
"他们收的不是一家两家——是全城——大作坊、中作坊——只要有量的——全签了独家。"
城南的刘老板说:
"他们收完之后不卖——全存着。存在湖州和嘉兴的仓库里——有人去看过——仓库门口有兵把守。"
城北的赵老板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万盛记收货的钱不是自己的——是从京城某个大客户那边转过来的——数额大得吓人。"
林妙妙听着,手里转着茶杯。
七条碎片拼在一起——全貌令人不安。万盛记在过去三个月内,以高于市场价收购了苏州市场上约七成的生丝——这个囤货规模几乎是整个苏州半年的总产量。
没有一个正常商人会用自有资金这么干。唯一的解释是——这笔资金不是万盛记自己的,而是从某个拥有巨额闲散资本的家族流出来的。
贺家。太后的娘家。
如果贺家在通过万盛记吸纳苏州的生丝,然后用这些生丝控制江南的丝绸定价权——那下一步就是抬高成品绸缎的价格,让全大燕的丝绸商都得向贺家采购原料。
垄断。
林妙妙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陈四。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说。铜边眼镜后面的眼神很暗,手指搁在茶碗沿上,一动不动。
茶局散了之后,林妙妙单独留下了陈四。
"你是不是——还知道一些关于万盛记资金流向的事——只是没有告诉我?"
陈四沉默了很久。河面上的桨声从窗户传进来,一下一下的。
"万盛记的账——我做过。"
"什么时候?"
"十年前。我在万盛记总号做了三年账房——在苏州。那时候我还年轻——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查。"
他摘下铜边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林妙妙第一次见他做——他平时从不摘眼镜。
"每个月——万盛记的总账上——都会有一笔固定的银两从一个户头转进来。户头的名字不写——只记了一个代号——'丙字库'。用途栏写着'采购杂项'。"
"数额多大?"
"大到根本不可能是'杂项'的范畴。每月——两万两。"
两万两。月月不断。一年就是二十四万两——这笔钱够养两万人的军队。
"你问过这笔钱的来路吗?"
"问过。大掌柜跟我说了一句话——'不该知道的东西——别碰——碰了会死的。'"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抬头看着林妙妙。
"娘娘——那笔钱——不是贺家的。"
"不是贺家的?那是谁的?"
"是宫里的。"
林妙妙愣住了。
"宫里的——你说的宫里——是太后的私库——还是皇上的国库?"
"都不是。是一个——不在任何账册上的账户。只记了代号——'丙字库'。我查过内廷的公开账目——没有这个名目。六部的账也没有。它不挂在任何衙门名下——但它每个月准时往万盛记转钱——十年了——从未断过。"
"你把那个户头的账号记下来了吗?"
"记了。记了十多年——现在还能背出来。"
林妙妙把纸笔递过去。陈四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串数字。笔迹很稳——不像是在回忆,像是这串数字刻在他脑子里从来没磨灭过。
林妙妙看着那串数字,然后把纸条折好——走到行李箱旁,拉出那个小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已经放了不少东西——系统版本号的炭笔临摹、陈四之前的调查报告、小邓子画的衙门分布图、掌事姑姑的匿名信摘要。
她把这张写着丙字库账号的纸条放进去,合上盖子。
木匣越来越满了。
当天夜里,客栈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秋娘在隔壁,陈四和沈明在另一间房。窗外的苏州城安静下来了——远处运河上偶尔传来一声号子,拖着长长的尾音。
林妙妙坐在床沿上,打开了系统面板。
冰蓝色的界面亮起来。她盯着面板看了几秒,然后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丙字库。
她不知道系统会不会有反应。但试一试总没坏处。
面板闪了一下。顶部没有弹出任何弹窗——但在面板最底部、那行
"系统版本0.9——测试版"
的灰色小字旁边——信息日志栏多了一行字。
字很小,小到她差点没看见。
"警告:检测到关键词——该词条未在系统知识库中注册。如需解锁——请升级系统版本。"
林妙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系统不知道丙字库。
从她穿越到现在——系统给她出过任务、弹过提示、亮过金色好感度、闪过血红色警告——它从来没有说过"我不知道"。
这是第一次。
她关上面板,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胸前的白玉平安扣。玉面温热,贴着锁骨的位置。她的拇指在扣面那道打磨纹路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扣面的纹路末端,有一道她之前没注意到的极细的裂痕——不深,但用指甲划过去能感觉到一道微微的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