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州往扬州,走水路沿着运河一天半就到了。
船比上次坐的大一些——是陈四找的关系,一艘跑漕运的顺路货船,捎带他们几个不收船钱,管饭。林妙妙窝在船舱里,借着舱口漏进来的光,把苏州那几天的交手记录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七家小作坊——月产量合计约一百四十匹。万盛记囤了苏州七成的生丝——她手里只有十分之一。量上没法比,但价格上她有优势——她给小作坊的收购价比万盛记高一成五,这些作坊不会轻易反水。
万盛记涨价三成——封住了她继续签约的路,但也暴露了一个信息:他们在意她了。一个不在意的对手不会专门贴告示来堵你。
林妙妙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苏州——扎钉子成功。万盛记——已察觉。下一步——扬州。"
扬州是她这趟江南行的第二个核心目标。
冷宫小食堂的货物从江南运回京城——走陆路的话,一车货从苏州到京城要十二天,运费占货值的三成。太贵了。走漕运按船计费,量大的时候单均成本能降到一成以内。
她要找扬州漕运司签一份长期优惠运价协议——把物流成本锁死在可控范围内。这是她整条江南供应链的最后一块拼图:货源有了(沧州药材、苏州生丝、济南土布),运力也得有。
到了扬州第一天,她换了身体面衣裳,带着陈四去了漕运司衙门。
衙门在运河边上,门口两个差役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晒太阳。林妙妙递上御赐令牌和商办特使文书,说明来意。
差役进去通报了,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
"我很抱歉但我也没办法"
的表情。
"这位娘娘——负责运价审批的周副使外出巡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您改天再来吧。"
林妙妙看了一眼天色——卯时刚过,正是官员点卯上班的时候。巡查?这个点巡查?
她没戳破,道了谢走了。
第二天再去。换了个理由。
"相关手续需要朝廷商部的正式公文——个人前来谈运价——不符合漕运司制度。"
"个人不得谈运价"
。有人在背后打了招呼——不要跟这个从京城来的年轻女人做生意。
而那个打过招呼的人——比她先到了扬州。
她没有继续硬闯。硬闯只会让对方把门关得更紧。
"陈四——你在扬州有认识的人吗?"
"扬州商会有个老朋友——他跟漕运司的人有些来往。"
"约他出来——别在漕运司附近——找个茶馆。"
当天下午,陈四的朋友引荐了一个漕运司的文书——姓郑,四十出头,主事衔,在漕运司干了十五年,负责运价档案的归档和初审。他愿意私下谈——但地点选在城北一座偏僻的茶馆里,而且反复叮嘱"就这一次"。
郑主事是个谨慎的人。他坐下来之后先喝了一口茶,然后压低声音。
"沈娘娘——实话跟您说——上面的确有人打过招呼。不让漕运司跟您谈运价。"
"谁打的招呼?"
"这个——我不知道。但能命令漕运司的人——品级不低。"
林妙妙点了点头——不追问了。赵德妃也好,太后的人也好,现在查出来也没用。
"郑主事——有没有一条路——是上面打招呼也堵不住的?"
郑主事看了她一眼,手指在茶碗沿上转了一圈。
"有一条。如果你能拿到京城某个衙门出具的正式推荐函——证明你是受衙门委托来江南采购的——那漕运司这边就可以按制度办。制度是白纸黑字写进《漕运则例》的——有推荐函的商户享受优惠运价审批通道——谁打招呼都没用。因为你走的是正规流程——堵了正规流程——等于说漕运司自己不守规矩。"
"推荐函——哪个衙门的都行?"
"得是有采买职能的衙门。工部、户部、兵部——都行。礼部不行——礼部不管采买。"
工部。钱给事中。
林妙妙脑子里立刻跳出了这个名字——那位在第二间冷宫小食堂开业时送过花篮的工部钱给事中。她跟他只有一面之缘,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但花篮送得准时、送得体面——这说明他不排斥跟她建立联系。更重要的是,他是工部的——工部有采买职能。
"郑主事——如果我在八天之内拿到工部的推荐函——你这边能保证走流程吗?"
"只要你拿得来——我就敢批。"
他说完站起来了,把茶钱放在桌上,走了。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当天晚上林妙妙写了一封信——没有走驿站,让陈四通过万盛记的商道快马送回京城。信是写给钱给事中的,措辞她斟酌了两遍——不卑不亢,既说明了来意,也暗示了
"这封信对双方都有好处"
的意思。她请钱给事中帮她开具一份
"工部认可的江南采购商身份证明"
——然后送到扬州漕运司。
信送出去之后,林妙妙算了一下时间——快马单程四天,钱给事中出函一天,回程四天——八天。如果钱给事中愿意帮这个忙的话。
八天的等待,她没闲着。
扬州的酱菜在本地出名——品种多、味道浓、价格低得让人怀疑人生。她带着沈明去逛了城东的酱菜市,蹲在摊位前一样一样地尝。沈明抱着算盘在旁边算成本——出厂价、运输费、京城零售价、毛利率——算到第三样的时候他抬头说了一句。
"东家——这个利润比冷宫小食堂的羊肉汤高两倍。"
"我知道。签一家——试送一批到京城。"
她选了一家做了三十年酱菜的老作坊——老板姓马,六十多岁,手艺好但不会做生意。林妙妙跟他签了一个小订单——先送两百坛到京城冷宫库房,如果卖得好,以后按月走量。
马老板高兴得差点把她当菩萨供。
第八天——信到了。
钱给事中不仅出了推荐函,还附了一封简短的私信——
"沈娘娘所托之事,工部已行文扬州漕运司。日后若有需要,可再联系。"
推荐函盖着工部的大印,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林妙妙拿着那封信,在扬州最后一抹余晖里走进了漕运司的大门。
这一次,门口的小吏没有拦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封盖着工部印章的函件,侧身让开了路。
林妙妙跨过门槛的时候,脚底踩到了门槛上一颗松了的铜钉——铜钉滚了半圈,卡在门轴的缝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