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司的内堂比林妙妙想象中朴素。没有雕梁画栋,就是一间宽敞的厅房,墙上挂着运河全图,案上堆着文书。负责运价审批的周副使坐在案后,五十来岁,瘦脸,留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
他接过工部的推荐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色很微妙——像是在一盘棋里被人将了一军,但还没到死棋。
"沈娘娘——工部的行文是到了。按《漕运则例》第七章第十二条——持有效推荐函的商户可申请优惠运价审批。本司——可以受理。"
他说"可以受理"的时候语气平得很——像是在念公文。但林妙妙听出了那层底下的意思:他不能不受理。
"多谢周副使。那我们谈运价。"
谈判不算顺利。
周副使一开始给的运价是市价的八折。林妙妙还价到七折。周副使不肯再降——理由是
"漕运成本上升、河工费用增加、运力紧张"
林妙妙没有跟他磨价格。她换了一个思路。
"周副使——我不跟你争这两个点的差价。我给你一个方案。"
周副使看着她。
"如果我们每月货运量超过一千担——你们在八折的基础上再降两个点——按六折算。如果我方连续三个月达不到保底量——运价恢复原价,你没有任何损失。"
周副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换句话说——你押的是我的运量。量大了你让利,量小了你照收。你怎么算都不会亏。"
周副使沉默了一下。他看了看面前的年轻女人——穿着方便赶路的便服,说话条理清楚,算账比他手下的文书还快。他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是来谈一单生意的。她是来建立一个长效物流体系的。
他拿起了笔。
"保底量——一千担。超过部分按六折。连续三个月不达标——恢复八折。签约期——一年。到期可续签。"
"成交。"
周副使在协议上签了字盖了章,递过来。林妙妙接过笔,在另一边签上了"冷宫沈"三个字。
笔搁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协议的核心条款很简单:冷宫小食堂每月通过漕运送货不低于一千担——不足的量按比例补差价——漕运司按市价七折结算——超量部分六折——签约一年——到期可续。
冷宫因此每月基础物流成本降低约六成。省下来的钱——够她多开一间店。
林妙妙走出漕运司大门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份协议。纸张因为她的手指微微发潮——她出了汗,不多,但手心是湿的。
这份协议的成本和利润在账面上是可以算出来的——她算了。省下来的物流费用足够支撑冷宫小食堂第四间店的全部前期投入。她忽然觉得——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签到了一张真正
"改变游戏规则"
的纸。以前那些——外卖单、花篮、骑手培训、御膳房合作——都是在一口锅里多舀一勺汤。这张纸不一样——它换了一口更大的锅。
秋娘在回客栈的路上难得主动开口。
"你知道我来之前——皇上对我说过什么吗?"
林妙妙摇头。
秋娘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声音不高不低。
"他说——'她让你保护的不是她的人身安全——而是她做的事不会中途断掉。'"
林妙妙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低着头走了两步,嘴角弯了一下,又被她压平了。
她没让秋娘看到她的表情。
回到客栈后,她把协议复印了一份——原稿放进随身木匣,复印件折好贴身收着。她坐在桌前推演了一遍赵德妃和太后的布局——苏州封锁供应商、扬州堵漕运、杭州高价抢货源——每一步都精准到位。
但她更确认自己的方向没走错。与其耗尽时间在宫里跟她们周旋——不如把所有精力都用在让自己变得更强上。她们封一家店——她就开两家。她们堵一条路——她就找三条。她们截一封信——她就换一条商道递。
她们比她有权力。但她比她们有耐心。
签完漕运协议的当晚,林妙妙在客栈里点了一壶酒。扬州的米酒,甜的,不烈,适合一个人慢慢喝。她坐在窗前,看着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灯笼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像一串移动的萤火。
她喝到半壶的时候,秋娘出现在门口。她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是让客栈厨房做的,样子不太好看,厚薄不均,边角还烤糊了一块。
秋娘把碟子放在她面前,然后转身走了。什么话都没说。
林妙妙看着那碟桂花糕。她忽然想起——萧景琰在御书房里也给她打包过一碟桂花糕。那碟她带上了路,从京城到沧州、沧州到德州、德州到济南——一路走一路省着吃——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已经有点干了——但她一直没舍得扔。
后来在运河上被水匪那晚,食盒翻了,那碟糕掉进了河里。
她低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客栈厨房的手艺比钱嬷嬷差远了——口感粗,桂花放少了,甜味不够。但她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窗外的运河上,一条货船鸣了一声号角,沉沉的,像牛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