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到杭州走水路沿运河南下只要几天。林妙妙站在船头，远远看到了杭州的城垣轮廓——灰蒙蒙的一道线横在天水之间，越近越大，最后变成了一座铺满瓦片的庞然大城。
这趟二十多天的旅途，她穿越了大半个大燕，瘦了一圈，但眼神比出发时更亮了。
杭州比苏州更大、更热闹。街上行人比肩接踵，河上船只首尾相连，桥头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桂花香和龙井茶的炒青味——整座城市像一口烧着热水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商机。
林妙妙来不及欣赏风景。她让陈四立刻去联络杭州的茶叶和药材商会——这是她此行的最后两个核心品类。江南的龙井茶和杭白菊在京城极受欢迎，如果能在这里签下直供协议，冷宫小食堂的利润能再上一个台阶。
杭州茶叶商会的会长姓许，六十多岁，留着一把白胡子，精神矍铄，说话声音洪亮。他坐在商会正厅的太师椅上，听林妙妙说明来意之后，捋了捋胡子。
"京城冷宫小食堂——老夫听说过。听说你们的羊肉汤卖得不错——但那是吃的——不是喝的。茶这一行——跟做饭不一样。"
"许会长——我确实不懂茶。但我懂一件事——京城需要杭州的茶，而杭州的茶需要一个稳定的大客户。我两者都能提供。"
许会长看了她一眼。
"杭州的茶——只卖给出价最高的人。如果你能出到比万盛记高一成的价——杭州的茶——你优先挑。"
林妙妙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万盛记在苏州已经把生丝价格抬高了三成——如果她在杭州再接受比万盛记高一成的茶价——她的成本会继续叠加——周转空间被挤得更薄。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两圈。
"许会长——我出不了比万盛记更高的价。"
许会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但我可以跟您签一份'保底收购协议'。不管市场价怎么波动——我都按一个固定的合理价格收购贵会全年产量的两成。您不用再愁卖不出去的问题——我也有了稳定的货源。您在任何行情下都有一笔保底收入——旱涝保收。"
许会长看着她。他做了四十年茶叶生意，见过的商人比西湖里的鱼还多——第一次有人用"保底"这两个字跟他谈。
"保底——你保多少？"
"全年产量的两成。价格按今年市价的九折锁定——涨了您不多收，跌了您不少拿。"
许会长又捋了捋胡子。他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你签吧。"
签完茶叶协议后，林妙妙在杭州租了一间小院作为冷宫小食堂的江南办事处。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偏房，够用了。她留下沈明在这里负责后续的收货、验货和发货。
沈明站在院子里，抱着算盘，有点紧张。
"东家——您放心让我一个人在这里？我才来不到一个月。"
"如果我不放心——我不会让你签这份留任书。你的算盘比我快，你核账比我准。发货验货的事陈四会教你的——剩下的——你自己学。"
"那——工资呢？"
"月薪一两五钱。包吃包住。每季度核一次绩效——做得好加五钱。"
沈明的眼睛亮了一下，连连点头。他把算盘往腋下一夹，开始收拾院子。
杭州的最后一晚，林妙妙一个人去了西湖边。
入秋的西湖有薄雾。湖面上零星飘着几条画舫，灯笼在水雾里化成一团一团的光晕。她沿着湖边的石板路走了一会儿，走到断桥旁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披着一件银色披风，正在看月亮。
月光底下，那张脸林妙妙认识——赵德妃。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赵德妃先开了口。她的语气很平静——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平。
"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林妙妙也没有慌。她走到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我也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两个人在西湖边沉默了好久。湖面上有鱼跳了一下，水花在月光里闪了闪。
赵德妃忽然说了一句话——让林妙妙完全没想到。
"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看看——你做的事——到底值不值得我——放弃一些东西。"
林妙妙转头看着她。月光底下，赵德妃的表情跟她想象中很不同——没有戾气，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磨损过之后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演出来的——林妙妙见过太多人演戏，赵德妃此刻的状态不像演的。
"放弃什么东西？"
"太后让我来——给你使绊子。苏州堵你的供应商，扬州卡你的漕运，杭州高价抢你的货源——都是我安排的。"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遮掩。这反而让林妙妙更意外了。
"但你到了苏州之后——我一直在看。看你怎么从万盛记的封锁里找到小作坊——看你怎么在扬州拿工部的推荐函硬闯漕运——看你怎么在杭州用'保底'两个字说服许会长——"
她停了一下。
"我做不到你做的这些事。太后也做不到。"
林妙妙没有接话。她不确定赵德妃接下来要说什么。
赵德妃站起来了。她走到林妙妙面前，伸出手——手心里放着一枚小小的玉印章。
印章是青白色的，温润细腻，底部刻着"万盛记"三个篆字。
"这是我在苏州的万盛记分号里——帮你拿到的——总账本目录。上面列着——每一笔钱——从哪个户头来——去了哪里。包括——那笔从宫里流出来的。"
林妙妙看着那枚玉印章。她没有立刻接过来。
赵德妃又说了一句话。
"我查到了那个'丙字库'——是太后自己的。她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往江南——存钱了。"
林妙妙的手指动了一下。
月光照在赵德妃掌心的玉印章上，青白色的玉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林妙妙伸手把印章拿了起来，指腹在印章底部的篆字上按了一下——刻痕很深，边角磨得圆润，是经常使用的痕迹。
她把印章攥进掌心里，站起来。
林妙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鞋面上沾了一片枯柳叶，她弯腰把它拈下来，弹进了湖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