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把那枚玉印章握在手心里走回客栈。一路上没有说话。秋娘跟在后面也没有问——但她注意到了林妙妙手心的微微湿润。
回到客栈,她关上门,把印章放在桌上。油灯的光照在青白色的玉面上,"万盛记"三个篆字的刻痕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陈四叫起来。
陈四披着外衫进来,铜边眼镜歪着,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林妙妙把印章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四拿过印章,凑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玉面,又翻过来看底部的篆字,然后拿起来对着灯火照了照——玉质在光里透出一层温润的青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
"是真的。这是万盛记总号的印信——能拿到这枚印章的人——在万盛记内部——至少是分号大掌柜级别。"
"赵德妃能拿到?"
"贺家的人——如果赵德妃跟贺家搭上了线——拿到分号的印信不是不可能。但这东西——按规矩——大掌柜调任的时候必须交接——丢了是要报官的。她能把这枚印拿出来给你用——说明她在万盛记里——已经有人替她扛风险了。"
林妙妙点了点头。她让陈四先回去睡,自己坐在桌前——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赵德妃为什么要帮她?
她们之间没有交情——甚至还有旧怨。赵德妃递出这枚印章的时机太精准了——正是在她遇到路上最大瓶颈、被万盛记围堵得寸步难行的时候——赵德妃就出现了。
这让她警觉。
但她也想到了赵德妃眼底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演出来的——是某种东西被瓦解之后残余的状态。赵德妃在太后的棋盘上做了三年的棋子——太后用她,不是因为信任她,是因为她廉价、听话、好换。赵德妃大概也想明白了这一点。
"用。但只用来查账目——不当作她已经是我们的人。"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做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让陈四拿着这枚印章去万盛记杭州分号调阅总账前三年的采购流水。陈四用了一个时辰把关键信息抄录了一份——然后在她离开杭州前还回了印章保管人处。
陈四把抄录的账目带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把几张纸摊在桌上,手指点在其中一行。
"娘娘——你看这条。"
三年前——万盛记从杭州向京城运送过一批
"丝绸样品"
——收货方填的是
"慈宁宫"
——数量大约几十匹——备注栏写着一行字:
"试制品——如合用——后续批量供应。"
这行字看起来像是一份普通的丝绸采购记录。但如果收货方是慈宁宫,而万盛记是贺家的产业——那这个"试制品"就不是普通的丝绸样品。
"三年前——太后就已经在通过万盛记往她自己的私库里运东西了。"
"不止三年。我抄的时候注意到了——类似的记录每年都有——最早的一条——是六年前。"
六年。比她穿越的时间早了三年。
林妙妙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江南生丝——万盛记收购——运到杭州织造局——织成绸缎——通过"丙字库"的资金流——进入慈宁宫。
这条供应链已经运转了至少六年。太后不是在她创业之后才开始针对她的——太后针对的是一切可能动摇贺家在江南利益的人。
她恰好因为冷宫小食堂的扩张——成了那个被瞄准的目标。
这个认知让她的后背发凉——但同时也让她看清了一件事:太后的权力根基不仅仅是她在宫中的地位——更是她在江南经营了多年的财富网络。宫中的地位是枝——江南的钱是根。
林妙妙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作为她江南考察行的结论。
"太后的钱——不在国库——在江南。如果我能掐断她在江南的资金流——京城的那盘棋——自然就松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木匣。木匣里的东西又多了一样——和系统版本号的临摹、掌事姑姑的匿名信摘要、丙字库的账号、漕运协议的原稿并排放着。
她合上木匣盖子的时候,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梆子声刚落,隔壁院子里沈明养的报晓公鸡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提前叫了一声,尖锐得像根针扎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