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杭州那天清晨,沈明站在冷宫江南办事处的门口送她。他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衫——是林妙妙让他去做的,说办事处的人不能穿得太寒酸。他站在门口的样子已经不像一个被客栈辞退的落魄书生了,腰杆直了些,眼神也定了些。
"东家——路上小心。每月的账我按时报给您。"
"别叫我东家——叫姐姐就行。"
"那——姐姐路上小心。"
林妙妙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院——院门口的石榴树结了果,红彤彤的,沈明大概不知道摘。
马车驶出杭州城,上了官道。
林妙妙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趟行程的所有收获。沧州的黄芪——长期供货协议,月供三百斤,四文五一斤。济南的鲁锦——五十匹试销单已发回京城。扬州的酱菜——两百坛试销中。苏州的生丝——七家小作坊,月产量合计一百四十匹。漕运协议——月保底一千担,七折运价,超量六折。杭州的茶叶——保底收购协议,全年产量两成,九折锁定。
还有两样比契约更重要的东西——一枚万盛记玉印章的翻刻,和一本她沿途记录的市场情报笔记。
笔记里记着从沧州到杭州每一个城市的市场行情、商人性格、物价水平和物流成本。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一张活的江南经济地图。
来时她只是一家小作坊的主人。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握住了整条江南到京城的供应链骨架。
走了大半天的路,马车在运河岸边的一个驿站停下换马。秋娘坐在驿站的石阶上喝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离开京城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出去玩的。"
林妙妙看了她一眼。
"后来发现你是在干正事。走到苏州我以为你只是谈生意的——直到你在扬州签了那份漕运协议——我才发现——你不是一般的聪明人。你是在建一条路。"
"什么路?"
"一条就算你以后不做贵妃了、依然能靠自己的资源活下去的路。"
林妙妙沉默了一会儿。她听懂了秋娘的言下之意——秋娘在说,她已经在铺后路了。
她确实在铺。但她不是为了"不做贵妃"——而是为了如果有一天这个身份靠不住了,她还有东西可以靠。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皇帝的恩宠不是,太后的打压不是,连系统都不是。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只有自己挣来的东西。
"秋娘——你以前保护过别的人吗?"
"保护过。边关的斥候——护送过出使的使节——也护送过押粮的押司。"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活着的人——都还不错。"
她没有说死了的人。
驿站那边跑来一个小厮,手里举着一封信。
"姑娘——有您的信——从京城来的——走的商道。"
林妙妙接过信。信封上是苏常在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她拆开,在驿站门口站着读完了。
"姐姐——冷宫小食堂第二季度的分红已经按你的模型发完了——全员一致通过增发你的年度管理津贴。陛下上朝时用'冷宫商办'这个说法提了一次。此外——太后近来在后宫走动很频密——我觉得她大概也会很快派人去冷宫看看。姐姐快回来——我想你了。"
林妙妙把信折好收进袖口。
回程不顺利。
在德州到沧州之间,马车遇到了一次拦截。四五个穿着官差服饰的人拦在官道上,说奉
"上命"
检查货物。但他们的检查方式很奇怪——不开箱也不验货,只查人。一个一个地问
"叫什么、哪里人、做什么的"
,目光在林妙妙脸上停了很久。
秋娘立刻挡在了林妙妙身前。
"公文呢?"
领头的假官差掏出一张纸——盖了章,但印章模糊不清,上面的日期也不对。秋娘扫了一眼就判断出来了:假的。
她没有硬碰硬。对方有五个人,她一个人能打,但林妙妙和陈四在,不能冒险。
"让一让——我们绕道。"
她让车夫调头,换了另一条岔路。多绕了一天半的路程,晚了一天半回到京城。那几个假官差没有再追上来。
回京前最后一晚,林妙妙在驿站房间里——灯芯烧得噼啪响,她从脖子上解下那枚白玉平安扣,放在掌心里。
玉面被体温捂得温热,边角那道极细的裂痕用指甲划过,能感觉到微微的棱。她把平安扣握紧,指节发白。
她忽然很想快点回到京城。
不是想念冷宫那张硬板床,也不是想念钱嬷嬷的桂花糕——她想回去。那个她曾经觉得冷漠、陌生、不属于她的皇城——现在变成了她想要回去的地方。
她把平安扣重新系回脖子上,贴着锁骨放好,然后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隔壁房间里陈四翻了个身,书箱的铜扣磕在床板上,叮地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