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姑姑答应见面了。约在林妙妙回京后的第三天——地点不在慈宁宫,也不在冷宫——在城东一条僻静巷子里的茶楼。茶楼叫"清客居",门面小,客人少,掌柜是个耳朵不太好的老头——适合说话。
林妙妙到的时候,掌事姑姑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了。她穿了一身便装——灰蓝色的棉布褙子,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没戴首饰。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京城妇人,不像是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二十年的人。
她见到林妙妙的第一句话出乎意料。
"我女儿的事情——是你帮我查到的。"
林妙妙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回应。
"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没人会去翻十几年前的旧案——也没人翻到了还不声张。"
她的声音很平,但眼眶微微红了一圈。在慈宁宫伺候二十年——她见过太多人被打入冷宫、太多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她自己女儿当年的案子,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再提了。
林妙妙没有把那份案卷拿出来——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案子我看了。当年的判决有问题——但你女儿的案子牵扯到一个不该牵扯的人——所以我没声张。你放心——我留着它——不是用来要挟你的。"
掌事姑姑看了她很久。
"我知道。你是用来——还我人情的。"
她没有绕弯子。她欠林妙妙一个人情——今天来,是还的。
她从袖口里取出一张纸,推到桌上。
"太后在江南的'丙字库'账户——不止一个。有三个。"
林妙妙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我知道其中两个的用途——一个是收生丝,一个是收绸缎。都是往慈宁宫运的。但第三个——连我也不知道。那个账户是太后亲手管的——没有任何人碰过——连贺家的人都不行。"
"第三个账户——你有什么线索吗?"
"只有一条。那个账户每年中秋前后会有一笔大额支出——收钱的人在京城——具体在哪我不清楚。但太后身边一个老嬷嬷跟我提过一嘴——说那个人每年中秋——会出现在一个叫'听雨轩'的茶楼里。"
听雨轩。
陶渊明提过这个名字。
林妙妙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她没有追问更多——掌事姑姑能说的都说了,再逼就是不识抬举。
"姑姑——谢了。以后你那边的事——我能帮的会帮。但你自身安全第一——不要冒进。"
掌事姑姑点了点头,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妙妙一眼。
"沈娘娘——太后不是一般人。她忍了二十年才走到今天——她不会因为你的几张协议就乱阵脚。你要做好准备——她真正出手的时候——不会是这种小打小闹。"
她说完就走了。灰蓝色褙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轻得像猫。
与此同时——朝堂上。
李崇文在太后授意下,连续弹劾了三个与冷宫小食堂有过合作的小官员。罪名是
"与后宫妃嫔私下往来——干预朝廷人事"
。三个官员品级都不高——一个工部主事、一个户部笔帖式、一个兵部库使——但这一手既敲山震虎,也测试了冷宫方面有多少合作者会选择自保退场。
消息传到冷宫的时候,小邓子急得脸都白了。
"娘娘——那三个官都是帮我们办过手续的——要是他们被革了职——以后谁还敢跟我们合作?"
"别急。让我想想。"
她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她做了一件事——让冷宫小食堂对外公布了一份
"供应商合作名录"
名录公开列出了所有与冷宫有合法商业往来的商户名单——合作时间、品类、交易总额,全部白纸黑字印在纸上,贴在每一家冷宫小食堂的店门口。
她摆出了一副
"你查——我全摊牌给你看"
的姿态。
这份名录一公布,效果立竿见影。那三个被弹劾的官员所在衙门的同僚反而不好再说什么了——因为冷宫本来就公开了这个名单,每一笔交易都有据可查,没有暗箱操作。李崇文的弹劾理由是"私下往来"——但名录贴在门口,谁都能看到,这算哪门子"私下"?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听完了全部弹劾——他没有表态。没有驳回,也没有准奏。
他只说了一句话。
"把证据呈上来——朕看了再议。"
这是他在太后与林妙妙之间划出的一条暂缓线——既不让太后借机扩张,也不让林妙妙认为他会主动出手相助。
林妙妙听说了皇帝的回应,没有多评论。她转身去盘了一遍账。
冷宫小食堂三间店月净利润约二百一十两。飞鸽传书月收入约八十两。漕运协议签订后物流成本降低六成——省下来的钱够开第四间店。"娘娘投"投资妃嫔四十七位,月分红稳定。杭州办事处已经开始收货——茶叶和生丝的第一批货下个月走漕运进京。
全部加起来——她现在可动用的流动资金大约相当于一个中等京官家庭一年的收入。足够她撑过任何一轮来自外部压力的短期经济制裁。
她有钱。有人。有供应链。有情报网。有系统地图。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手里的牌够打一局了。
当天夜里——冷宫。
林妙妙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张系统人脉图。她盯着慈宁宫周围那片灰色区域——已经有几块开始变色了。掌事姑姑的那一点介于绿黄之间的微光,在灰色区域里像一颗星子。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掌事姑姑那个点——点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在那里。
她把面板合上了。
油灯的灯芯烧得歪了,火苗往左倒。她伸手去拨——指尖碰到灯芯的时候烫了一下,缩回来,搓了搓指腹。
灯灭了。
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太后——你的棋——我接了。"
同一时刻——慈宁宫。
太后坐在榻上,面前放着几封信和一串佛珠。她闭着眼睛,手指慢慢拨动着佛珠——一颗,一颗,一颗。
她旁边的宫女站在暗处,不敢出声。
太后的手指拨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线断了。
珠子散落一地,在深夜的大殿里发出清脆的、接连不断的声响——叮、叮、叮——滚过砖缝,滚过门槛,有的滚到了宫女脚边。
宫女弯腰想去捡。
太后睁开眼睛,声音很淡。
"别捡了。"
宫女缩回了手。
太后低头看着地砖上那颗滚到她脚尖前的佛珠——珠子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断线之前就有的,旧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