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宴会请柬在年会前五天送到了各宫。
请柬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措辞写得极为体面——
"慈宁宫秋日赏菊宴——诚邀各宫姐妹共赏新菊——届时太后亲自出席——备有琴曲助兴。"
没有发给冷宫。但发给了每一位冷宫年会的潜在参与者。
苏常在拿着从别人那里借来的请柬看了半天,一向乐观的她沉默了。
"姐姐——怎么办?"
林妙妙把请柬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
"不怎么办。我们不跟太后抢人。谁想去慈宁宫——就去慈宁宫。留下的——我们照常办。"
"可是——同一天、同一个时辰——这不是摆明了让人二选一吗?"
"是。但我不逼任何人。年会照常——想来的来——不想来的——明年还有机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苏常在听出来了——这句话比任何挽留都有效。
太后的宴会说的是
"你不来就是不给太后面子"
。林妙妙说的是
"你来不来我都不怪你"
。两种态度摆在一起——一个是施压,一个是松手。人在被压着的时候反而容易往松的那边倒。
年会当天午后,苏常在在签到表上数了一遍人数。最终到场的人比报名时少了约三分之一——去了慈宁宫的那些,大多是位分较高、不敢拂太后面子的。但留下来的那三分之二——坐满了御花园东侧的空地。
年会在午后准时开始。
场地布置得简单但不简陋——几盏从御膳房借来的灯笼挂在竹竿上,粗布坐垫铺了一地,一长排用门板拼成的餐桌上摆着钱嬷嬷带人做的冷宫小食堂经典菜品——酱肉饼、酸笋鸡、凉拌黄瓜、蒸南瓜,还有一大桶酸梅汤。
林妙妙站在场地前头,没有话筒——她踩上一张矮凳,清了清嗓子。
"各位——冷宫小食堂第一届年终盛典——现在开始。"
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几声叫好。有个骑手吹了一声口哨,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后脑勺。
"第一个节目——冷宫小食堂骑手团——大合唱——《送餐歌》。"
五十八个骑手从人群里站了起来,排成三排。她们穿着统一的蓝布围裙,头发扎得利落,一个个绷着脸装严肃——但有人已经开始憋笑了。
领头的骑手清了清嗓子,起了一个调。
五十八个人同时开口——
"清晨起床束好发——食盒背上走天涯——大人吃完笑哈哈——明天还点咱们家——"
唱到第二句的时候,第三排一个叫小翠的骑手直接唱跑了调——高了一个八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全场先是一愣,然后哗地笑开了。前仰后合的那种笑——有个妃嫔笑得把嘴里的酱肉饼喷了出来,旁边的人赶紧递帕子。
钱嬷嬷正端着新的一盘菜从后厨方向走出来,被这阵笑声吓了一跳,托盘晃了两下,差点没端住。
"哎哟我的老天爷——你们笑什么呢——盘子摔了谁赔!"
笑得更大声了。
与此同时——慈宁宫。
赏菊宴也准时开席。慈宁宫的正厅摆了六桌,每桌四人都不到。出席的妃嫔约有冷宫年会到场人数的一半——主要是年纪较大、位分较高的——几位太妃、两位淑妃、一个端妃。有几位本来想去冷宫看看的热闹,但不敢辜负太后的邀约,舍了冷宫。
太后坐在主位上,笑容温和。她面前的菊花开得正好——金色、白色、紫色——摆了满满三排,修剪得一丝不苟。
琴师弹了一曲《秋江夜泊》。曲调悠扬,妃嫔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笑。一个太妃端着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扇窗朝着东边的方向。
太后的目光从每一位出席者的脸上扫过。她注意到——年轻一代的妃嫔,出席比例明显偏低。她心里清楚——那些没来的,大概都在御花园东边。
两场宴会——隔着半座皇宫——像两个世界。东边笑得把酱肉饼喷出来,西边安静得能听见琴弦的余韵。
冷宫年会这边,节目一个接一个。一个户部笔帖式的妾室报了讲笑话——讲得不好笑但自己先笑到打嗝。一个骑手翻了一个跟头——翻得歪歪扭扭但全场鼓掌。苏常在报了一个诗朗诵——念的是她现编的打油诗,押韵押得稀碎但胜在真诚。
"好香——是桂花味儿的"
苏常在正准备宣布下一个中奖者的名字——一个太监快步走到林妙妙身边,弯腰低声说了一句。
"娘娘——太后那边——派人来送了一份'回礼'——说——祝冷宫年会成功举办。"
林妙妙的手顿了一下。她接过那个太监递来的锦盒——不大,巴掌大小,朱红色的缎面。
她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串红玛瑙手串。珠子晶莹剔透,大小均匀,穿在一根银丝上——一看就是宫造的精品。手串底下压着一张小笺,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贺冷宫盛典——慈宁宫敬赠。"
林妙妙拿着那串手串看了几秒。
旁边的苏常在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问。
"姐姐——太后送这个——什么意思?"
"不知道。"
她把手串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搁在膝头。
年会的笑声还在继续——下一个中奖者的名字已经被苏常在念出来了,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但林妙妙的手指搁在锦盒盖子上,没有松开。
锦盒的缎面上有一根细线头翘着——大概是缝制的时候没压平——被风一吹,微微颤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