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妙妙就去了一趟城东甜水巷。
秋娘陪她去的。两个人沿着宫墙外的巷子走了大半条街,都没说话。秋娘的手搁在刀柄上——这是她的习惯,出门就摸刀,跟有些人出门就摸钱袋一个道理。
甜水巷在城东偏南的位置,巷子窄,两辆板车并排走都费劲。巷口有一家茶铺和一家磨坊,磨坊的石磨还在转,嗡嗡地响着。人流量不大,但也不偏僻到引人怀疑——就是那种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巷子。
七号在巷子中段。门是木门,漆掉了大半,门框上没有招牌。林妙妙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库房大约二十平米。一间独立的平房,顶上有横梁,地面铺着干爽的稻草——不是随便铺的,是均匀铺了一层,踩上去软但不塌。墙角放着两个空的置物架,松木的,新打的,还没上漆。
靠墙的位置还有一个铁箱——不大,巴掌大小,黑铁的,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铁箱上贴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钥匙在箱底。"
林妙妙蹲下来看了看铁箱——铜锁是开着的,锁钩挂在锁孔上没扣。她把锁摘下来,掀开箱盖。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本空白的商簿。封面是标准的蓝色硬壳,翻开第一页,上面盖着京城市舶司的验讫章——朱红色的,印迹清晰。这意味着她可以用这本商簿以正规商号的名义进行大宗货物登记和运输。在大燕朝,有市舶司验讫章的商簿相当于一张通行证——过关卡、走漕运、进商市,都能用。
第二样——一封信。信封很短,没有落款。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写了六个字。
"丙字库开户人:贺。"
林妙妙盯着那个"贺"字看了好几秒。
贺家。太后的娘家。陈四之前的猜测被印证了——丙字库的真正开户人是贺家。太后用贺家的名义在江南开了一个不在任何官方账册上的账户,每月往万盛记转银子,收生丝、织绸缎、运进慈宁宫。整条线——从资金到货源到成品——全部攥在太后自己手里。
第三样——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一面刻着"听雨轩"三个字,另一面刻着两个小字——"故人"。
林妙妙拿起那块木牌的时候,呼吸停了一下。
听雨轩。陶渊明提过这个名字。掌事姑姑也提过——太后第三个丙字库账户的关键人物,每年中秋会出现在听雨轩。
现在这块木牌就躺在她手心里。桃木的,边缘磨得圆润,是块老牌子——至少有十几年的年头了。
她把三样东西放回铁箱,又拿出来——商簿和木牌她带走了,信她重新折好放回铁箱,把锁重新挂上。
"秋娘——这个库房——以后可以作为冷宫在宫外的中转站。由陈四的人定期维护——不挂冷宫的招牌——完全以民间商号的名义运作。"
"行。我跟陈四说。"
她们锁好库房的门,沿着甜水巷往回走。走到巷口磨坊旁边的时候,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不是任务提示——是一条系统日志。冰蓝色的字浮在面板底部,很小。
"检测到宿主与关键信息节点距离缩短。当前丙字库解密进度:40%。请保持当前信息收集节奏。"
林妙妙看着那个"40%"。
这是她第一次从系统那里收到关于"解密进度"的量化数据。40%——意味着她已经知道了丙字库的存在、它的开户人是谁、它的资金流向和用途。但还有60%她不知道——包括第三个账户的用途、听雨轩里那个关键人物的身份、以及太后把这笔钱存了二十年到底要用来做什么。
她把面板关了。
回到冷宫后,她把商簿和听雨轩的木牌锁进了木匣里——和丙字库的账号纸条、赵德妃给的万盛记玉印章翻刻、掌事姑姑的匿名信摘要放在一起。木匣越来越满——每多一样东西,她就离太后的底牌近一步。
她跟苏常在简单说了一下库房的事——略去了听雨轩和丙字库的细节。
"城东多了一个可以放货的地方——以后运力压力大的时候可以中转。"
苏常在没有追问。她信任林妙妙——即便她知道姐姐没有把所有事都告诉她。
"那——要不要让陈四哥去那边看看?安排一下怎么用?"
"嗯。让陈四去办。钥匙给他一把——我留一把。"
苏常在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找陈四了。
夜里,林妙妙一个人坐在灯下。她把听雨轩的木牌从木匣里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桃木的,年深日久,颜色已经从原本的浅黄变成了一种暗沉的琥珀色。"听雨轩"三个字刻得深,笔锋有力——不是工匠的手艺,是练过字的人刻的。"故人"两个字小一些,刻在背面,刀痕浅一些——像是后来补刻上去的。
她在想一个问题。
陶渊明——前任钦天监监正,在她穿越之初递过纸条,提过听雨轩。掌事姑姑——慈宁宫伺候了二十年的人,也指向了听雨轩。两个人,不同的身份,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提示方式——但他们把她往同一个方向引。
他们之间有联系吗?还是各自独立地发现了听雨轩的存在,又各自独立地选择把这条线索交给她?
如果是前者——那在她穿越之前,就有人在替她铺路。
如果是后者——那听雨轩里的那个人的身份,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
她把木牌放回木匣,合上盖子。灯芯烧得歪了,她伸手去拨——指尖碰到灯芯的时候被烫了一下,缩回来放在嘴边吹了吹。
隔壁钱嬷嬷的灶台上,铁锅盖子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咣地磕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