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林妙妙睡不着,出来透口气。
冷宫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层,被风一吹就晃。她看到秋娘一个人坐在院里的石墩上——在擦刀。
月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线清冷的光。秋娘擦得很慢,一块旧布在刀面上来回拖,动作像是在抚摸什么活着的东西。
林妙妙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桂花的味道——树还矮,香味淡,但夜里安静,什么都闻得到。
"秋娘——你以前——在边关当过斥候?"
秋娘擦刀的手没有停。
"嗯。"
"干了几年?"
"六年。"
"为什么会回来?"
秋娘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布搭在刀面上,手指按着不动。然后她继续擦。
"因为——我的斥候队——在一次任务中——被自己人卖了。全军覆没——除了我。"
她的声音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就像在说
"今天吃了碗面"
一样的语气。
林妙妙没有接话。她等着。
秋娘继续擦刀。擦了一会儿,她开口了——还是那种平淡的语气,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六年前。北境。十二个人的斥候小队——奉命潜入敌后侦察。情报被内部泄露——我们在撤退途中遭遇埋伏。十一个人——死了。我是唯一活下来的。"
她没有说那场伏击的细节。没有说箭雨从哪个方向来,没有说同伴是怎么倒下的,没有说她在雪地里爬了两天才被路过的巡逻队捡回来的时候——腿上的伤口已经冻得发黑。
但林妙妙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拼出了一个轮廓。十二个人进去了,一个人爬出来了。两天。雪地。受伤的腿。
"泄密的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当时兵部的一个官员——与贺家有私下来往。情报是他漏出去的。"
"后来呢?"
"后来——他被调离了。调去了一个闲职——好吃好喝养着——什么事都没有。因为贺家的人替他压了下来。"
她说完这句话,把布从刀面上拿开,对着月光看了看刀刃——干干净净,一丝锈都没有。
"我知道追究不了。贺家的势力——不是一个斥候能撼动的。我回到京城——有人把我推荐给了陛下——陛下看了我的履历——让我做了他直接差遣的人。"
"你没有去找那个官员?"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杀了他没有用。他只是一条狗——放狗的人还在。杀了一条狗——还会有下一条。我要等的——不是狗——是放狗的人倒霉的那一天。"
林妙妙看着秋娘。月光底下,秋娘的脸很平静——没有恨意,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钝了的、但从未消失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等了很久的耐心。
"你在等我——对吧?"
秋娘把刀收进鞘里。收刀的动作很轻——咔的一声,干净利落。她没有正面回答。
"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面——唯一一个——有可能做成那件事的。"
林妙妙想了想。她想说点什么——但不是那种热血沸腾的保证,也不是轻飘飘的安慰。
"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帮你做成那件事。但我能保证——如果有一天——我有了那个能力——我不会当做没看见。"
秋娘没有道谢。她站起来,把刀挂在腰后,转身往她的房间走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林妙妙,声音不大。
"我知道。所以我才跟着你。"
门帘放下来了。
林妙妙在石墩上又坐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把桂花树最矮的那根枝条吹得弯了一下——叶子上的露水滴了一颗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凉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滴水——没擦,让它自己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