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烫金请柬,由慈宁宫的掌事姑姑亲自送来。
苏常在接过请柬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她没有打开——直接拿给了林妙妙。
掌事姑姑来的时候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送完请柬就走了——脚步声在冷宫的甬道里渐渐远了,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林妙妙坐在桌前,把请柬翻过来。烫金的封面上印着慈宁宫的纹样——菊花和佛手——太后的徽记。
她打开请柬。内容很短——
"慈宁宫贺寿宴——本月初八酉时——恭请冷宫贵妃沈妙莅临。"
苏常在站在旁边,憋了半天没憋住。
"姐姐——你不会真去吧?"
"去。为什么不去?"
"那可是太后的寿宴——她请你——肯定没安好心——"
"我不去——她就更有理由说我不给她面子。我去——她才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她把请柬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
苏常在还想说什么,看了看林妙妙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去是定了。但空手去不行——太后寿宴送什么很有讲究。送太贵重了显得巴结,送太便宜了显得失礼,送得太特别了显得刻意。林妙妙坐在那里想了半天,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个来回。
"我送一副寿联。"
"寿联?"
"我亲手写的。"
苏常在大吃一惊。
"姐姐——你的字——你自己知道——冷宫里只有一地鸡毛给你参详。太后是个书法大家——你那字——她看了不会嫌弃吗?"
林妙妙的字确实不好。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练字似的——苏常在的字都比她强。
"她知道我的字不好看。但如果我送一副字——她就知道:我没有特意去准备什么贵重礼物——但我花了时间——这就够了。"
苏常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认识林妙妙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姐姐做的决定,大多数时候是对的。
林妙妙花了一个下午写寿联。写了十几个版本——有的太肉麻,有的太生硬,有的写得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直接揉成团扔掉。最后选了一联——
"松柏常青——岁月从容。"
字果然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柏"字的右边还歪了。但笔意认真——没有敷衍——每一笔都是她一笔一笔写下来的,不像在应付差事。
她吹干墨迹,卷好,系了一根红绳,装进一个朴素的锦盒里。锦盒是她从东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素面硬纸壳的,连漆都没上。
苏常在看着那副联看了好一会儿。
"姐姐——我忽然觉得——这可能是所有贺礼里——唯一一份不带着其他念想的。"
"什么意思?"
"别人送金佛送玉如意——都是冲着太后的权势去的。你这副——就只是——一副祝寿对联。"
"嗯。就这样。"
赴宴前一晚,林妙妙没有失眠。她把自己唯一一件像样的宫装熨平了——深蓝色的,袖口绣了一圈暗纹——挂好。把头发简单梳理了一下,早早躺下了。
苏常在倒比她紧张——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半夜爬起来问了两次。
"姐姐——明天太后要是当众为难你——怎么办?"
"她不会当众为难我。那是她的寿宴——她不会在自己的场子上搞事——那不是她的风格。"
"那她要是——"
"睡觉。"
第二天清晨,林妙妙换上宫装,把那副寿联夹在腋下,走出了冷宫。
苏常在跟到门口,眼眶红红的——她大概自己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姐姐——你要是天黑前没回来——我就去找你。"
"天黑前就回来了。"
她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冷宫的院子——桂花树在晨光里静静站着,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亮晶晶的。
她轻声说了一句。
"等我回来。"
然后她把门带上了。
从冷宫到慈宁宫的路要穿过御花园。林妙妙走得不快——不慢也不快,就像平常走路一样。宫装的裙摆有点长,她提了一下,免得踩到。
走到御花园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站在假山旁边。
像是专门在等她。
萧景琰今天也穿了一身正式的朝服——明黄色的,胸口绣着龙纹。他站在假山的阴影边缘,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
他看到林妙妙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林妙妙在他面前站定了。
"陛下——你也去?"
他没有说"你也去"。他说的是另一句话。
"朕陪你一起进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有等她回答——好像这件事不需要商量。
林妙妙看着他宽厚的背影,跟上了他的步伐。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御花园,往慈宁宫的方向走。
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
假山旁的石榴树上掉下来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林妙妙脚边,被她裙摆带起的风一卷,又贴到了假山的石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