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常在生日那天，她自己都忘了。
林妙妙记得。
那天早上苏常在照常来冷宫上班——手里拎着一摞订单簿，嘴里还念叨着昨天四店午高峰有一单送错了衙门被退回来的事。她一脚踏进冷宫院子，整个人愣住了。
院子的桂花树上挂了几条彩色布条——红的黄的蓝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系上去的，风一吹就飘。桌上放着一个粗陶小碗——碗里是一碗长寿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荷包蛋的边缘有点焦。
林妙妙从厨房端着另一碗粥出来，围裙还没解，看到苏常在站在院子中间发呆的样子，笑了一下。
"生日快乐。面是钱嬷嬷和的——蛋是我煎的——可能有点焦——你将就吃。明年——我争取煎得更好一些。"
苏常在看着那碗面。她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然后她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不是那种抽泣式的哭——是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淌出来，顺着脸颊掉进碗里，连声都没有出。她低着头继续吃面，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面条上。
林妙妙没有说话。她在对面坐下来，端着自己的粥慢慢喝。
苏常在边吃面边说了一些她以前从来没有提过的事——声音闷闷的，因为嘴里还有面。
"我六岁入宫。家里穷——爹娘把我送进来的时候说'在宫里至少有口饭吃'。我从小在针工局长大——没人记得我的生日——我自己也不太记得——我每年都是看别人过生日的时候——顺便'蹭'一天算一天。"
她吸了一下鼻子。
"这是第一次——有人专门给我过。"
林妙妙没有接话。她等苏常在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然后把空碗收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
"生日礼物。"
苏常在擦了擦眼睛，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银簪——很素——簪头打了一朵小小的桂花——跟冷宫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形状一模一样。
"这是——"
"东市银匠铺打的——我让陈四去定的——花了三百文——你可别嫌便宜。"
苏常在把簪子插进发髻里，低头对着桌上那盆洗脸水照了照——水面晃晃的，倒影不太清楚，但她看见了那朵小小的桂花在发间闪着银光。
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她在年会上主持节目的时候还要好看——因为没有表演的成分。
"来——大家给苏常在唱个生日歌。"
苏常在一脸茫然。
"生日歌？什么生日歌？"
林妙妙清了清嗓子，起了一个调。唱的是她穿越前的那首生日歌——翻译成她能翻译的简易歌词——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苏常在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调子不太准——高了半调——词也不太对——"快乐"两个字唱得像"快了"。但在场的人跟着她一起唱了起来。钱嬷嬷嗓门最大，唱得最跑调。小邓子唱到第三句就忘了词，跟着哼调子。小月捂着嘴笑，但声音也在跟着唱。
苏常在站在院子中间——被一群人围着唱一首她从来没听过的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但她那天哭了笑、笑了哭。钱嬷嬷唱完最后一句还鼓了掌，拍得灶台上的碗都震了一下。
歌唱完了。林妙妙让苏常在许个愿。
苏常在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许了几秒。睁眼之后她不肯说——但后来她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凑到林妙妙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我许的愿是——希望以后每一年生日——都能在冷宫过。"
"那你明年这时候可能要许愿——希望冷宫有更大一点的院子了。"
苏常在噗地笑了出来。
大家散了之后，秋娘从院子角落的石墩上站起来。她没有参加唱歌——全程坐在那里看着——但等所有人都走了，她走过来，往苏常在手里塞了一个小东西。
是一枚红绳编的平安结——编法很老，不是宫里常见的样式。绳结收紧的地方打了一个结，尾端留着两根短短的红穗子。
"我以前在边关学的——保平安的——你戴手上吧。"
苏常在接过那枚平安结——翻来覆去看了看——红绳已经被秋娘的手指摩挲得有点发软了，像是编了很久。
"秋娘姐——谢谢。"
秋娘没有多说。她转身走了——脚步声跟平时一样轻。
苏常在把平安结套在手腕上——红绳衬着她白净的皮肤，很好看。她晃了晃手腕，看着那两根红穗子跟着晃——然后她低头笑了。
那天晚上冷宫的灯比平时晚灭了一个时辰。林妙妙坐在窗边——钱嬷嬷在后厨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收拾碗筷——苏常在和小月在隔壁房间对明天的排班表——秋娘照例坐在石墩上擦刀。
林妙妙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记着她手底下几个人的生辰。苏常在的旁边，她用炭笔添了一行小字：
"钱嬷嬷——冬月十二。"
墨迹没干，她对着吹了吹，纸角被她呼出的气掀了一下，又落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