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三天,冷宫收到了一张请柬。
请柬是夹在一份冷宫小食堂的日常订货单里送进来的。送单的是东市一个普通的送货伙计——他不知道请柬是谁夹进去的,他只是照常送货。苏常在拆订货单的时候把请柬抖了出来——差点当废纸扔了。
她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手停住了。
"姐姐——这个——你看看。"
林妙妙接过请柬。普通的宣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中秋夜——听雨轩——候教。"
字迹工整,用的是毛笔——但写得很克制。不是为了展示书法,更像是在传达一个信息:我知道你会来。
林妙妙把请柬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没有印章,没有暗记,什么都没有。
她把请柬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听雨轩。
这个名字已经被太多人提过了。陶渊明提过——在她穿越之初递的那张纸条上。掌事姑姑提过——说太后第三个丙字库账户的关键人物每年中秋会出现在听雨轩。甜水巷铁箱里那块木牌上刻着同样的三个字——落款"故人"。
现在,一张没有署名的请柬直接送到了冷宫。
这个地方——像是她穿越以来所有谜题的交汇点。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听雨轩是什么地方?"
"先别问。让我想想。"
她考虑了一整天。
去还是不去——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她不知道发请柬的人是谁,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不知道听雨轩里等着她的是答案还是陷阱。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不去,这张请柬不会再来第二次。
到傍晚的时候,她做了决定。
"中秋那天傍晚——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不能说。"
"带不带我?"
"不带。我一个人去。"
秋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送你到宫门口。"
苏常在也没有追问。她只是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塞到林妙妙手里。
"怕你路上饿。"
林妙妙把布包放进袖子里——手指碰到布包的边缘时,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偏过头去,把请柬折好收进了木匣。
中秋当天,傍晚。
太阳刚落山。天边还留着一层暗橘色的余晖——像烧了一天的炉子最后一点底火。
林妙妙换了一身便服——灰蓝色的棉布褙子,头发绾了一个简单的髻,没戴首饰。她从冷宫侧门出去,沿着宫墙根走到了宫门口。
秋娘站在门口等她。
"天亮前回来。"
"嗯。"
"如果天亮前没回来——我去找你。"
"不用。"
"天亮前没回来——我去找你。"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意思很清楚:这不是商量。
林妙妙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转身沿着朱雀大街往城西走。
听雨轩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她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窄,两边的墙高,挡住了大部分月光。巷子里没有灯笼——但巷子深处,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
她走过去。
听雨轩的门口挂着一块旧匾——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但还认得出"听雨轩"三个字。门是虚掩的——她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叶铺了一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竹椅。
一个白发老者坐在其中一把竹椅上,正在泡茶。
不是陶渊明。
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老人——大约八十岁,很瘦,但背不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手边放着一根黑漆漆的竹杖。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眉毛还是黑的——黑白分明,看起来有些古怪。
他没有抬头看林妙妙。只是说了一句。
"坐。茶刚泡好。"
林妙妙在他对面坐下来。石桌上摆着一套简朴的茶具——紫砂壶,两只粗瓷杯。老者给她倒了一杯,推过来。茶汤是琥珀色的,冒着淡淡的白气。
她没有喝。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给你送一个答案的。"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你一直在查的丙字库第三个账户——不是钱。"
林妙妙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是信息。太后用那个账户——不是存钱——是存人的底细。每一份——都足以让一个人在京城——寸步难行。"
林妙妙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那个白发老者。月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
"你告诉我这个——想要我做什么?"
老者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什么也不要你做。我只想让你知道——太后的底牌——不只是钱——还有——每一个人的秘密。"
他拿起竹杖,站了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
"等一下——你说的'每一个人'——包括谁?"
老者没有回头。他拄着竹杖往院门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包括你。"
然后他继续走了。竹杖点在青石板路面上——笃、笃、笃——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院门开了又关了。
林妙妙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是龙井,不算好茶,但泡得很有耐心。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的时候,发现杯底压着一片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花瓣浸在茶汤里,边缘已经泡得发透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