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文调任太常寺后的第十天,小邓子拿到了一份东西。
他自己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坐在冷宫院子的石墩上,手里攥着那份卷起来的纸,一直没动。秋娘巡夜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才起身去找林妙妙。
"娘娘,您自己看吧。"
他把纸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
林妙妙接过纸展开。那是十年前公主夭折时的官方祭祀记录,内容包括公主的封号、出生日期、夭折日期、祭祀规格、安葬地点。纸是太常寺的制式用纸,右上角盖着祭祀司的朱印。
表面上看,这是一份完全符合规程的档案,没有任何篡改痕迹。
但林妙妙的目光停在了"主祭官员"那一栏。
那一栏原本写着一个名字,但被人用墨涂掉了。墨涂得很厚,几乎把纸都浸透了。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名字,是太常寺的一位老官员。
涂掉的那个名字看不清了。但林妙妙对着窗户的光举起来看,从墨迹覆盖的笔画轮廓来判断,那不是一个朝中官员的姓名格式。笔画走势不是官名的结构,更像是一个民间术士的称号。
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墨透过去了,但反面的字迹更模糊。她又对着光看了很久,隐约能辨认出最后两个字。
"一道"。
或者说,"一道士"。
主祭官员的位置,原本写的应该是一个道士的名字。
大燕朝公主夭折,由道士主持祭祀,这不符合礼制。唯一的解释是,当年那场祭祀不是按皇家规程办的,是按某种非常规的方式办的。而事后有人把那个道士的名字涂掉了,换上一个符合礼制的官员名字,把档案做成"合规"的样子。
林妙妙把档案放在桌上,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十年前公主夭折。太后在同年开设丙字库第三个账户。吴妈在同一年出宫。祭祀档案上的道士名字被涂掉。
四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公主的死不是意外。太后为了救她,或者为了掩盖什么,请了一个道士,做了一场不能记录在官方档案中的事。而那个道士,很可能就是太后那封信里写的"他回来了"的"他"。
她睁开眼,把档案抄了一份。抄完之后,把原件递回给小邓子。
"原件你悄悄放回去,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它被动过。"
"明白。"
"还有一件事。这件事,从你到我,中间不要再经过任何第三个人。包括陈四,包括秋娘,暂时只有你我知道。"
小邓子点了点头。他是冷宫里最懂分寸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娘娘放心。"
他拿着原件走了。
林妙妙坐在桌前,看着自己抄的那份副本。那个被涂掉的道士名字像一团黑疤,嵌在工整的档案里,格格不入。
现在她有了一个全新的方向:找到那个道士,或者找到那个道士的下落,就能揭开公主夭折的真相,进而可能撬开丙字库第三个账户的秘密。
但大燕朝这么大,一个十年前的道士,到哪里去找?
她想到了一个人。
陶渊明。前任钦天监监正。钦天监管的是天文历法星象占卜,跟道士术士沾着边。陶渊明在那个位子上坐了那么多年,也许知道那个道士是谁,或者至少知道去哪里能找到。
她拿出一张纸,想了一会儿,开始写。
这一次她不再客气和试探。她在信中直接写了一段话:
"十年前,为公主主持过一场不按规程的祭祀的道士。如果您知道他是谁,请告诉我。如果您不知道,请告诉我去哪里可以找到知道的人。"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觉得措辞够了。不绕弯子,不解释前因后果。陶渊明是个聪明人,他看到这段话就知道她在查什么。
她把信折好,叫来陈四。
"陈四,这封信帮我发出去。用东市的商道,以货物随单的名义发往江南方向。收信人那边你不用管,我写了他能收到的地址。"
"什么时候发?"
"明天一早。越快越好。"
陈四接过信,没多问。他跟林妙妙合作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他只问了一句物流上的事。
"走漕运还是走陆路?"
"陆路。快一些。"
"好。明天第一班镖走。"
他推了推眼镜,转身出去了。
林妙妙一个人坐在灯下。桌上摊着那份抄来的档案副本,墨迹还没干透,"主祭官员"那一栏的黑墨块在烛光下泛着湿亮的光泽。她伸手把纸挪了个位置,指尖蹭到了那团墨,指肚上沾了一小块黑。
她搓了搓手指,墨没搓掉,反而晕开了,在指纹的纹路里留下一条细细的黑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