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发出去后的第八天傍晚,陈四亲自把一封信送进了冷宫。
他没有假手任何人,直接交到了林妙妙手上。他的表情不太对劲,嘴唇抿得很紧,像是看过信的内容,而那内容让他觉得有必要亲自跑这一趟。
"娘娘,陶先生回信了。我从镖行那边拿到之后没让旁人碰。"
"你看过了?"
"我看了一眼。收信的时候要核对内容有没有被拆过,不小心瞄到的。"
"知道了。你下去吧。"
陈四走了之后,林妙妙关上门,在灯下拆信。
陶渊明的回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那个道士,姓徐,道号'青云子',江南人氏。十年前曾被秘密召入宫中,为公主做了一场'续命法事',事败,公主仍夭,徐道士连夜出京,下落不明。若想找到他,去苏州城西'青云观',他曾在观中住过三年。观中或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林妙妙看到"续命法事"四个字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
续命法事是一种民间禁术,试图通过某种仪式把一个人的寿命转给另一个人。在大燕朝,这种法事被礼部和钦天监联合明令禁止,理由是
"逆天理,乱人伦"
如果在宫中举行这样的法事,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公主当时已经病危,所有正规的医治手段都试过了,全部无效。而太后,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不惜动用禁术也要救她的女儿。
徐道士的法事失败了,公主还是夭折了。太后为了掩盖这次违规的法事,抹掉了档案中徐道士的名字,让他连夜离开了京城。
但有一个问题。
太后没有杀他。
以太后做事的风格,一个知道她最大秘密的人,她应该灭口才对。但她只是让他走了。这不合理,除非徐道士手里握着太后不能杀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能让太后不敢动手?
林妙妙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木匣。她需要去苏州青云观,找到徐道士的下落。但她刚从江南回来不久,再次申请出宫会引人怀疑,而且太后现在盯她盯得更紧了。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太后警觉的出京理由。
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
萧景琰。
如果皇帝召她出京办差,太后就无法阻拦。
当天晚上,林妙妙去了御书房。
李公公在门口看到她,愣了一下,但没拦。他大概看得出她来有事,通传了一声就放她进去了。
萧景琰坐在案后批折子,听到脚步声抬头。他看到是她,笔停了一下。
"这么晚了。"
"陛下,臣妾想去一趟苏州。"
"为什么?"
"不是为冷宫小食堂的生意。是为一件臣妾还不能完全确定的事。但臣妾需要跟您当面说,而不是写在信里。"
萧景琰放下笔,看着她。他没有立刻问什么事,而是先看了一会儿她的脸。大概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找借口出宫。
"你要去苏州做什么?"
"臣妾到了苏州之后,会写信告诉您。但在此之前,请允许臣妾暂时不说。因为如果臣妾猜错了,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烛台上的蜡烛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朕可以给你批第二次出京的手续。但这次,朕要知道你去苏州做什么。"
"臣妾说了,到了苏州会写信告诉您。"
"你让朕批一个不知道内容的差事。"
"是。"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萧景琰从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的批文用纸,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了印。他把批文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语气比平时轻,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进了林妙妙的耳朵里。
"朕批你出京,不是因为朕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骗过朕。"
林妙妙接过批文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很短的一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缩回去的那种慌张。就是碰了一下,然后她把批文拿过来了。
她把批文折好放进袖子里,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
御书房外面起了风,宫道上的灯笼晃了两晃。林妙妙沿着宫墙往回走,手心攥着那张批文,纸还带着萧景琰批完字之后留下的余温。
她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好像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回到冷宫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叶子哗哗响。苏常在屋里亮着灯,大概在等她。她没进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批文从袖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批文右下角盖着御印,朱红色的印泥还没干透,她拇指蹭过去的时候沾了一点,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