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那天,天还没亮。
林妙妙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简单束起来,看起来不像一个后宫妃嫔,更像一个出远门办事的商人。她把萧景琰的批文贴身收好,检查了一遍木匣里的东西,然后背上一个不大的包袱出了冷宫侧门。
这次跟她一起出京的,除了秋娘,还有一个新面孔。
阿萝。十六岁,是苏常在从骑手团里挑出来的。她从小在苏州长大,对苏州的路很熟,而且有一个特殊的本事:听一遍别人说话就能记住口音,还能模仿个七八分像。
林妙妙第一次见阿萝的时候,苏常在让她现场表演了一下。阿萝听完苏常在说了一句话,转头就用苏常在的语调复述了一遍,连尾音上扬的习惯都学了。林妙妙当场拍板。
苏州是方言重镇,有一个本地人同行会方便很多。
苏常在送她们出城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她往阿萝手里塞了一包糖。
"路上给你姐姐吃的。她低血糖,别忘了提醒她吃饭。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阿萝捧着那包糖,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接到了什么军令。
"苏姐姐放心,我盯着她。"
秋娘在外面套好了车,把马鞭往手里一甩。林妙妙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苏常在站在城门口,天光刚亮,她的脸被晨光照得半明半暗。
"姐姐早点回来!"
林妙妙摆了摆手,放下车帘。
一路上林妙妙没有浪费时间。她在马车里重读了陶渊明的信和关于徐道士的所有资料,在脑子里推演到了苏州之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秋娘在外面赶车,阿萝坐在车辕上给她剥橘子。
阿萝剥橘子的时候嘴里没闲着,一直在跟秋娘说话。
"秋娘姐,你以前在边关待过?那边冷不冷?"
"冷。"
"多冷?比京城冷?"
"比京城冷。别说话了,看路。"
阿萝吐了吐舌头,安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又开口了。
"秋娘姐,你这个刀能不能让我摸一下?"
"不能。"
林妙妙在车里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上次去江南,她的心里装满了各种生意的测算。这次她的心里装着一份从别人拼图中截取的碎片日志。
日夜兼程,赶到苏州时正值傍晚。
林妙妙没有先找客栈,她直接让秋娘把车赶到城西,去找青云观。
青云观在城西一座小山的半腰上。马车只能停在山脚下,剩下的路要爬上去。石阶很窄,上面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两边是杂树丛,天色暗下来之后,连路都看不太清。
秋娘走在前面,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按着刀。阿萝跟在林妙妙后面,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她的胳膊。
到了半山腰,青云观的轮廓从树丛后面露出来。不大,就一进院子,灰瓦白墙,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门口的石阶上长着青苔,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打扫了。
林妙妙敲了许久的门。
门才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道童的脑袋。大约十二三岁,睡眼惺忪,头发扎得乱七八糟,道袍的领子歪着。
"谁啊,这么晚了。"
"我是京城来的,想打听一个人。徐道士,道号青云子。"
道童听到"青云子"三个字,睡意立刻醒了。他上下打量了林妙妙几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找他干什么?"
"我是他一个故人的晚辈,受人之托,带几句话给他。"
小木头犹豫了一会儿,把门开大了一些。
"进来吧。但我师父不住这儿了,他走了好几年了。"
走进青云观,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正殿的门歪了一扇,靠一根木棍撑着。香炉里连灰都没有了,炉壁上爬着一层绿锈。地上散着几片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小木头领着她们进了正殿旁边的一间偏房。偏房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半碗冷粥和一本翻烂了的道德经。
"你叫什么?"
"小木头。师父捡我的时候我就在道观门口的木头堆里,所以就叫我小木头。"
"你师父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有一天早上起来,他说要出一趟远门,让我守着观,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他有没有说过去哪里?"
小木头摇了摇头。
"没有。但他走之前,在正殿的供桌底下埋了一个铁盒子。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从京城来的女人找到观里来,就把盒子给她。"
林妙妙的心跳快了半拍。
三年前。徐道士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在等一个
"从京城来的女人"
。他在等谁?掌事姑姑?赵德妃?还是,他根本就是在等她?
"盒子在供桌底下?"
"嗯。我埋的,我知道位置。"
小木头蹲到正殿的供桌底下,扒开几块松动的青砖。泥土被挖开之后,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他用两只手捧着,像捧一只受伤的小动物,端到林妙妙面前。
铁盒上挂着一把已经锈死的小锁。秋娘伸手过来,两根指头一捏锁鼻,锁就断了,锈渣簌簌掉了一地。
林妙妙打开铁盒。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泛黄信纸。和一根编得很精巧的红绳手链。
她拿起那根手链,放在掌心里。灯笼的光照上去,红绳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了,但编法的纹路还看得清楚。三股绳交叉缠绕,收口处打了一个金刚结,尾端留了两根短短的穗子。
她认得这种编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上。那枚萧景琰给的白玉平安扣,系着的红绳,编法一模一样。三股交叉,金刚结收口,尾端双穗。
小木头蹲在旁边,仰着脸看她,等她说话。
林妙妙把那根手链握在手心里,红绳的粗粝感硌着掌心。她把另一只手伸进领口,拉出平安扣,把系着平安扣的红绳和手链并排放在一起。
灯笼晃了一下,两根红绳的影子在地面叠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