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打开的时候,有一股陈年的纸墨和樟木混合的气味。
林妙妙把信纸展开。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地方起了毛,但字迹绝大部分还能辨认。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不像匆忙写就,像是坐下来认认真真写的。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进入正文。
"如果你能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青云观,也说明,京城那位,已经不在了。"
林妙妙整个人僵住了。
她读了第二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徐道士三年前离开青云观的时候留下的这封信,收信人不是
"林妙妙"
"从京城来的女人"
。他不知道她会是谁,但他知道他等的人会在某个不确定的时间里走进青云观的门。
她继续往下看。
"十年前,我确实被秘密召入宫中,为公主做了一场续命法事。但法事失败的真正原因,不是我的能力不够,而是因为有人在那场法事中动了手脚。"
"动手脚的人,我不确定具体是谁,但我知道那个人拿走了法事中最重要的一个法器,一枚刻着公主生辰八字的玉佩。没有那枚玉佩,法事不可能成功。"
"那枚玉佩,我后来查到了下落,在太后手里。"
林妙妙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角,力道大了些,纸角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她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继续看。
"我推测,拿走玉佩的人是太后身边的人,甚至可能就是太后本人。太后请我来做法事,本来就不是为了救公主,而是为了制造一场'法事失败导致公主夭折'的假象,来掩盖公主真正的死因。那枚玉佩是太后手中用来证明'法事确实做过'的证据,这样一来,就没人会去追究公主真正的死因了。"
小木头蹲在旁边,仰着脸看林妙妙。他看不懂信上的字,但他看得出来林妙妙的脸色不对。秋娘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林妙妙把信纸翻到最后一段。
"我知道,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就已经不能活着回到青云观了。太后不会让知道这件事的人活着。但我必须把这些写下来。因为如果有一天有人查到了青云观,她应该知道真相。"
"公主不是病死的。"
"是中毒。"
"公主中的毒,来自一种产于南疆的花,叫'一夜枯'。入药无色无味,三日之内心肺衰竭,状如急症,任何太医都查不出来。"
林妙妙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的那种抖,是某种从后背一直窜到指尖的寒意。她沉默了很久,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转:太后的女儿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
是谁下的毒?
信里没有写。徐道士没有写那个下毒的人是谁。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不敢写。
她把信纸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
"小木头。"
"嗯?"
"你师父走之前,有没有提过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他可能会去找?"
小木头歪着脑袋想了想,用手指头抠了抠下巴。
"他没说过要去哪儿。但他走之前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好久好久,我本来睡了,后来醒了要尿尿,看见他还坐在那儿。嘴里一直念叨一个词,我没听太清,但好像是'听雨轩'三个字。"
听雨轩。
又是听雨轩。
林妙妙闭了一下眼睛。陶渊明提过,掌事姑姑提过,甜水巷铁箱里的木牌上刻着,现在徐道士在离开青云观的前夜也念叨着这三个字。
这个地方像一张网的中心,所有的线都往那里汇。
她把铁盒收进包袱里,站起身。
"小木头,你一个人守在这里,有没有人来找过你师父?"
"没有。就你来过。"
"有没有不认识的人在观附近转悠过?"
小木头又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这山上来的人本来就少,香客也没有,连偷东西的都不来,因为没什么好偷的。"
"好。你继续守着这里。如果有人来打听你师父,不要说你见过我。"
"知道了。"
林妙妙从包袱里摸出几两碎银子,放在桌上。小木头看着那些银子,眼睛瞪大了。
"修缮一下正殿的门,买点吃的。你师父回来之前,照顾好自己。"
小木头把银子捧起来,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他使劲点了一下头,把银子揣进了道袍的内兜里。
林妙妙走出偏房的时候,秋娘跟上来。
"信上写了什么?"
"回车上说。"
她走到院子中间,脚步停了一下。正殿的供桌底下,那几块被小木头扒开的青砖还散着,泥土的翻痕在月光下颜色深了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