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等林妙妙回答。
她直接把缰绳交到阿萝手里。
"你赶车,正常速度进京,不要回头。我去去就回。"
然后她从车上跳了下去,脚步落地几乎没有声响,身影一闪就消失在路边的夜色里。
阿萝攥着缰绳,整个人僵住了。她扭头看林妙妙,嘴唇发白。
"姐、姐姐,秋娘姐她……"
"赶车。照她说的做。"
阿萝抖了一下缰绳,马重新迈步。蹄声敲在官道上,不快不慢。林妙妙坐在车厢里,表面平静,但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路边的树影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个走得很稳,后面那个脚步踉跄,像被拖着走。
秋娘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人。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大约三十岁,被秋娘反剪着双手,压跪在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底下。那人的脸贴着树皮,嘴里塞着一块布团,呜呜地叫。
秋娘把他往地上一摁,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小子,跟了我们将近两百里,脚力不错,但反跟踪意识基本没有。一看就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换了三次马,每次换马都走同一条街。蠢得很。"
林妙妙下了车,蹲下来看那个人。秋娘把他嘴里的布团扯出来,他咳了两声,大口喘气。
"谁派你来的?"
"我是过路的商人,你们凭什么抓我……"
秋娘二话不说,从他腰间的布袋里掏了一把。掏出来的东西有几块碎银子、一包干粮、一只水囊,还有一块令牌。
令牌是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贺"字。
那人看到令牌被搜出来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嘴硬的劲儿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瘪了。
"过路的商人身上揣着贺家的令牌?你接着编。"
"别、别打我。我说。"
"说。"
"我是贺家管事手下跑腿的。管事让我跟着那个从京城来的年轻女人,看她去了苏州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然后把行程报回去。别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拿钱办事的。"
"贺家为什么要监视我?"
"具体原因我不知道。但我听管事提过一次。他说,那个冷宫的女人在查不该查的东西,老爷说了,如果她继续往深处查,就让她'意外'回不了京城。"
意外。
两个字砸在林妙妙耳朵里,后背一阵冰凉。
贺家已经知道她在调查公主的事了。要么是太后告诉贺家的,要么贺家和公主的夭折本来就有关系。
她又问了几句,那人说不出更多了。他确实只是个跑腿的,贺家管事不会跟一个跑腿的交底。
林妙妙站起来,对秋娘说了一个她没预料到的决定。
"放了他。"
秋娘看了她一眼。
"放?"
"放。杀了他或者扣了他都没有用。贺家知道他出来跟踪,如果他不回去,贺家就知道我已经察觉了,反而会更快采取行动。放他回去,他任务失败,回去可能挨罚。而我这边,可以传递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信号。"
秋娘没有再问,松开了那人的手。
那人被松绑后,揉着手腕,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去十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怕秋娘追上来。
秋娘看着他的背影,冷冷地说了一句。
"他一定会把你去过青云观的事报上去。"
"我知道。我故意的。"
"故意?"
"贺家知道我去过青云观,他们就会紧张。人一紧张,就会露出破绽。"
秋娘没再说话。她把那块贺家令牌收进怀里,翻身上车,接过缰绳。阿萝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位置。
马车重新上路。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远处有猫头鹰叫了两声。
凌晨时分,马车驶入京城南门。守城的兵丁看了看林妙妙的出京批文,挥手放行。
回到冷宫的时候,苏常在还没有睡。灶台上热着一碗粥,用盘子扣着,还温着。她看到林妙妙推门进来,先松了一口气,然后看到她的脸色,笑容收了。
"姐姐,苏州怎么样?"
林妙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是钱嬷嬷的手艺,放了几颗红枣,微甜。
"找到了一些答案,也找到了一些新的问题。"
"什么答案?什么问题?"
"明天再说。你先去睡。"
苏常在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把灶台上的灰擦了擦,把碗筷收好,才转身回了屋。
林妙妙喝完粥,洗了一把脸,坐到灯下。她从包袱里取出从徐道士信上抄录的那几行关键信息,摊在桌上。
烛光下,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公主不是病死的,是中毒。"
她拿起笔,在这行字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墨迹洇开了一点,圈不是太圆。
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贺。"
笔锋很重,墨渗进了纸的纤维里,在字的末笔处拖出一道短短的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