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进入防护状态后的第四天下午,陈四从东市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他没有走冷宫正门,绕到后门,敲了三下。秋娘开的门,手里攥着那把新换的铁锁钥匙,看了一眼陈四的脸色,侧身让他进来了。
陈四进门之后先往四周看了一圈,确认院子里没有外人,才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放在桌上。
"娘娘,东市那边出事了。不是坏事,但挺突然。"
"说。"
"我下午在东市盘点货物,一个穿丝绸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递给我这个。"
林妙妙拿起名帖看了看。纸质是上等的澄心堂纸,折角齐整,正面只写了一个"贺"字。字的右下角压着一枚小小的玉印,刻工精细,不是市面上能仿出来的东西。确实是贺家的信物。
"那人说,请转告冷宫沈娘娘,贺家想请她吃一顿饭,时间地点由她定,贺家只带诚意来。"
"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穿深蓝色绸衫,面容清瘦,目光沉稳。不是普通家丁,是个能主事的。他身边没带跟班,就一个人。说完就走了,没多留。"
林妙妙把名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她把名帖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贺家主动约她吃饭。这意味着他们已经知道她去过苏州青云观,也知道她拿到了徐道士的信。如果他们要动手,不会用"请吃饭"这种方式。他们是来谈条件的。
这说明她手里掌握的信息已经让贺家感到了压力。
"陈四,帮我回话。地点由我定,城东甜水巷七号,后天下午申时,我一个人来。"
"一个人?娘娘,这……"
"我一个人来,是在告诉贺家我不带人撑场子。那贺家也不好意思带太多人来。各退一步。"
陈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甜水巷那边,要不要提前布置一下?"
"不用。甜水巷七号是那个神秘人送钥匙的库房,在我的控制范围内。秋娘会处理。"
陈四走了之后,林妙妙叫来秋娘。
"我都听到了。"
"你打算怎么做?"
"甜水巷七号对面有一排平房的屋顶,我趴在上面能看到库房门口和巷子两头。"
"你要在屋顶上趴一整个下午?"
"嗯。"
"行。但不要现身,除非我喊你。"
秋娘点头,转身出去准备。林妙妙看着她的背影,没有问她带不带干粮。
赴约之前,林妙妙做了一件事。她把徐道士那封信的抄件折好,放在随身暗袋里。不是拿给贺家看的,是给自己壮胆的。她需要知道自己手里是有筹码的。
申时,甜水巷七号。
林妙妙推开库房的门。里面光线暗,只有屋顶瓦缝里漏下来的几道细光,把灰尘照得像金粉一样飘。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墙角苔藓的潮气。
一个人站在库房中央。
五十多岁的男人,深蓝色绸衫,面容清瘦,目光沉稳。不是上次跟踪她的那种普通家丁。这种人站在这里,周身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度,像一把搁在架子上的旧刀,不亮,但你知道它快。
他看到林妙妙进来,微微欠身。
"沈娘娘,在下姓贺,行三,贺家这一代在京城的管事。您可以叫我贺三。"
"贺三爷。"
"沈娘娘是爽快人,那我也不绕弯子。您最近在查的事,贺家已经知道了。我今天来,不是来威胁您的,是想跟您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贺家可以帮您查清公主当年中毒的真相,甚至可以帮您拿到您需要的证据。作为交换,您停止追查丙字库。"
林妙妙看着贺三,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
"贺三爷,您让我停我就停,那我不是很没有面子?再说了,你怎么保证你说的'帮'不是替我清掉剩下的线索呢?"
贺三看着林妙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女人会在听到"交易"两个字后,先反问了他一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小小的婴儿肚兜,绣着金线,已经泛黄了,但绣工依然看得出来很精细。
他把肚兜推到林妙妙面前。
"这是公主满月那天,太后亲手给她缝的。肚兜的内衬里,绣着一行字,您自己看。"
林妙妙拿起那个肚兜。布料已经发硬了,摸上去有种旧棉才有的粗糙感。她翻到内衬,凑到瓦缝漏下来的光里看。
上面绣着一行极细的针线字。
"吾女安康,母贺氏。"
那个"贺"字,是太后的姓,也是她娘家的姓。
林妙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太后作为一个母亲留下的东西。不是红玛瑙手串,不是佛堂里的经文,不是寿宴上得体的微笑。是一个母亲在女儿满月那天,一针一线缝在贴身衣物上的祝福。
她把肚兜放下,抬头看贺三。
"让我想想。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贺三点了一下头,没有多留。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沈娘娘,太后也是人。"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林妙妙一个人站在库房里,手里还攥着那个肚兜。肚兜的金线边角磨起了一根细细的毛头,扎在她的指腹上,微微有点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