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回到冷宫,把那件婴儿肚兜摊开放在桌上,在灯下看了很久。
她没有叫任何人来一起看。她需要一个人想清楚。
肚兜的内衬上那行字已经看了好几遍了,
"吾女安康,母贺氏"
,每一个字都绣得很细,针脚密实,不像是敷衍了事。太后当年缝这个肚兜的时候,是真的在盼着女儿平安长大。
但这并不能改变另一个事实:公主死了,死于中毒。
林妙妙把肚兜放到一边,从木匣里取出徐道士的信,又读了两遍。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徐道士在信中写道:
"那枚玉佩,后来落到了太后手里。"
但她之前没有注意到后面还有半句话。那半句字迹很淡,像是写完之后又补上去的,挤在行距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但太后手上的那枚,是赝品。真正的玉佩,在她女儿身上,随葬了。"
林妙妙把那半句话读了两遍。
真正的玉佩随葬了。太后手里那枚是后来仿造的。
她脑子里几块拼图忽然咔嗒一声咬在了一起。如果太后拿走了玉佩导致法事失败,那她就是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女儿,这对一个亲手缝肚兜的母亲来说太过残忍。但如果她手里的玉佩是假的,她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有人偷走了真玉佩,换了一枚假的给太后。太后以为自己拿着真玉佩,实际上她手里一直握着一个仿品。法事失败不是因为太后主动拿走了玉佩,而是有人在法事之前就把真玉佩掉了包。
仿造玉佩的人,可能是贺家帮太后做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太后没有杀徐道士。徐道士知道法事失败,但他不一定知道玉佩被掉包的事。太后留他一条命,是因为她自己也以为玉佩还在自己手里。
林妙妙把信放下,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两样东西。
萧景琰给她的白玉平安扣,和徐道士铁盒里那根红绳手链。
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灯下。两种绳结的编法确实几乎一样,三股交叉,金刚结收口。但她仔细对比之后发现了区别。平安扣的绳结是双线编的,红绳手链是单线编的。不是同一个人编的,但是同一种编法。应该来自同一套手艺传承。
这条线索暂时还串不起来。但她把两样东西放在了一起,她觉得它们之间一定有关系,只是她现在还看不到那根连接线。
三天后的傍晚,林妙妙让陈四给贺三带了一句话。
"交易可以谈,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贺家先提供一条有效证据,证明谁在公主的法事上动了手脚,而不是只给我看一件肚兜。第二,我的调查方向不会因为这场交易完全终止,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停止,但由我来决定什么时候是'适当的时候'。第三,如果贺家在这笔交易中对我或冷宫的人有任何不利举动,交易立即终止,且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信息全部公开。"
陈四把话原原本本带过去了。
贺三收到回复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成交。"
贺三履约很快。第二天,他让人送来了一个薄薄的卷宗。
卷宗里是一份十年前太医院的药方存档,上面记载着公主病危期间太医院开具的所有药方。药方有十几张,按日期排列,笔迹工整,格式规范。
但林妙妙翻到第四张的时候停住了。
有几份药方上多了一味药引,不在正常记录里。笔迹也不一样,比原来的方子上的字稍小一些,墨色也略深,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那味药引的名字她没见过。
她把秋娘叫来。
"秋娘,你拿这张方子去城东找那位退休的老太医看看。就是上次你看过的那个,住槐树巷的。别说是谁的方子,只问他这味药引是干什么的。"
秋娘接过方子,当天下午就去了。晚上回来的时候,她的脸色不太好。
"老太医看完那张方子,脸色就变了。他问我这方子是谁吃的,我没说。他让我等一会儿,关上门想了半天,才出来跟我说。"
"他怎么说?"
"他说那味药引单独用没问题,但跟方子里另一味药一起用,就会产生一种无色无味的轻微毒性。长期服用,会让人心肺功能日渐衰竭,状如急症,查不出病因。"
林妙妙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日复一日。不是一次性的投毒,是通过每天的汤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能做到每天往公主的药里加东西而不被发现的,只有一个人。公主的贴身嬷嬷。
那个嬷嬷在公主死后,就被太后调去了江南的贺家庄子上,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林妙妙把那份药方抄件收进木匣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里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她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公主不是被外人毒死的,是被她最亲近的人日复一日喂下了毒药。
窗棂上一只不知哪来的飞蛾扑在窗纸上,翅膀扇了两下,掉了一小片灰粉在窗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