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三履约的第二批信息在药方之后第三天送达。
这次送来的不是卷宗,是一个地址。江南湖州府,贺家名下的一个老庄子。地址写在一张薄薄的纸上,字迹是贺三的,工整,一丝不苟。
陈四把纸递给林妙妙的时候,附了几句贺三口头交代的话。
"贺三说,那个庄子上住着一个人,叫周妈。当年公主的贴身嬷嬷。公主死后,太后没有处置她,只是把她调到了江南,对外说是年纪大了让她去南方养老。实际上,是让她远离京城,永远不能再开口。"
"周妈现在什么情况?"
"贺三说她还活着,但几年前开始脑子不太清楚了。邻居说她越来越沉默,偶尔会自言自语,反复说一句话。"
"什么话?"
"不是我,是药,不是我。"
林妙妙把那张写地址的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周妈的那句话一直是贺家的心病。如果她清醒着说出了完整的句子,贺家当年做过的事就藏不住了。贺三把这个信息给她,是在履约,还是在试探她查到了哪一步?
她暂时想不通,但有一点很清楚:她需要亲自确认周妈的状态。
问题是她短时间内已经出京两次了,太后和贺家都在盯着她,第三次出京风险极高。让陈四派人去也行,但周妈精神不稳定,如果去的人不是她本人,周妈可能不会开口。
她想了一天。
到傍晚的时候,她从木匣里取出那件婴儿肚兜,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布料发硬,金线泛黄,但内衬上那行
"吾女安康,母贺氏"
还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周妈看到这件肚兜,她可能会想起她服侍过的那个孩子。那也许能撬开她的嘴。
"陈四,你去湖州。带上这件肚兜。"
陈四接过肚兜的时候没有问为什么。他把肚兜在怀里放好,拍了拍胸口确认不会掉出来。
"我去,最多二十天。不管成不成,我都给你消息。"
"路上小心。别走官道,走商道。"
"知道。"
"还有。到了庄子附近先别急着进门,观察两天,看看周围有没有贺家的人盯着。"
"明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妙妙叫住了他。
"陈四。"
"嗯?"
"如果周妈什么都不肯说,你就把肚兜留在她那里,然后回来。不要逼她。"
陈四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出了门。
林妙妙站在冷宫院子里,看着陈四从侧门出去。她知道陈四不是去出差的,他是去帮她挖一个十年前就被埋起来的真相,而这个真相可能会把很多人包括他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陈四走后,林妙妙陷入了本卷最漫长的一段等待。
她每天照常处理冷宫小食堂的账目,照常召集晨会,照常安排配送路线。苏常在拿着排班本来找她签字的时候,她签了,但签完之后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息,留了一个多余的墨点。
苏常在看出了她的焦虑,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在她桌上放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有时候是原味的,有时候加了点蜜枣碎。林妙妙吃了两块,第三块放到了下午才动,桂花糕的边角已经发干了。
秋娘每天傍晚照常擦刀,擦完了坐在石阶上看一眼桂花树。有一天她多嘴问了一句。
"陈四几天了?"
"第八天。"
"还早。他说是二十天。"
"我知道。"
"那你别老看门口。"
林妙妙收回目光,没说话。
第十天。
一封信从湖州方向通过东市商道送到了冷宫。信封上没有署名,是陈四的字。林妙妙拆信的时候手指头有点不稳,封口的蜡被她抠碎了,碎蜡掉在桌上。
信纸只有半页,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周妈看到了肚兜,哭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那药,不是我要加的,是,贺家三爷,让我加的。'"
林妙妙拿着那封信,她的手反而稳了。
她最担心的事和最不意外的事同时得到了证实。下毒的指令来自贺家三爷。而贺三,就是前几天跟她坐在甜水巷七号同一张桌上谈交易的那个人。
他一边跟她做交易,一边是当年往公主药里下毒的指令下达者。
他不是来帮她查真相的。他是来确认她把证据推进到哪一步的,然后想办法堵住她的路。他提供的药方、周妈的地址,看起来是履约,实际上是在控制她调查的节奏和方向。她查到什么,他就知道什么。她走到哪一步,他就能提前一步把后面的路堵上。
而她亲手把那件肚兜交给了陈四,让他带去给周妈看。等于她自己帮贺三确认了一件事:她已经在追查下毒者的身份了。
林妙妙把信纸折好,放进木匣里。她合上匣盖的时候,铜锁扣发出一声脆响,锁舌弹进了锁孔里,卡得很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