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的第三天,贺三又让人传了话。
传话的还是上次的渠道,陈四在东市接到的口信。甜水巷七号,老时间,请沈娘娘务必来一趟。
"务必"
两个字比上次多了一层意思。上次是
"请"
,这次是
"务必"
。贺三急了。
林妙妙知道他为什么急。周妈开口了。陈四去了湖州,带着那件肚兜,周妈哭着说了那句话:
"那药,不是我要加的,是,贺家三爷,让我加的。"
贺三一定已经知道了陈四去过湖州,也知道周妈说了什么。他约她,不是来谈交易的,是来谈条件的。
去之前,林妙妙做了一件事。
她把徐道士的信、太医院的药方抄件、周妈的证言抄件,装在一个信封里,交给秋娘。
"如果我两个时辰后没有回来,或者回来的不是我本人,你就把这个送到御书房,亲自交给皇上。"
秋娘接过信封,什么也没问。她把信封塞进贴身的内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两个时辰。"
"嗯。"
"我数着。"
林妙妙到甜水巷七号的时候,贺三已经在了。
他这次没有穿绸衫,穿了一件普通的灰布袍,袖口洗得发白,领子上有一道折痕,像是匆忙从柜子里翻出来套上的。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家族管事,更像一个准备坦白的人。
他看到林妙妙进来,站在原地没动。上次他微微欠身,这次他没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客套话,最后没说出来。
沉默了两三息。
"周妈说的,是真的。那药,是我让加的。"
林妙妙没有惊讶。她走到桌前,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所以你今天约我来,不是来否认的。你是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三在她对面坐下。他坐得很慢,像是膝盖不太利索。坐下之后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扣着,指节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为了害公主。我是为了救贺家。"
林妙妙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十年前,贺家在江南的生丝生意出了大问题。一批货被海匪劫了,损失惨重。那个窟窿填不上,贺家会在一夜之间崩盘。而那时候,太后的小公主正病重在床,太医说已经没救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当时贺家有人提议,既然公主已经救不回来了,不如让她走得快一些。这样太后就不用在漫长的煎熬里眼睁睁看着女儿一点一点衰弱下去。而贺家也可以趁太后全心全意照顾女儿期间,有时间去补江南的窟窿,不至于等到太后回过神来时,一切已经晚了。"
"那个提议的人,就是你。"
贺三没有否认。
"是。"
林妙妙看着他。他的脸在库房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发抖。
她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贺三的话让她感动,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贺三的逻辑并不是"恶",而是一种扭曲的"不得已"。他没有直接杀死公主的动机,但他让公主快一点走,是为了让贺家能活下去。贺家活下去,太后才有后盾。太后有后盾,才能在后宫站住。后宫站住了,才能为公主报仇。
这是一种在绝望中绕了无数个弯,最终走向深渊的逻辑。
但逻辑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公主死于贺三之手。
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被她最亲近的嬷嬷每天往药里加一点东西,一点一点地衰弱,一点一点地走向死亡。而指令的下达者坐在她对面,穿一件灰布袍,手指发抖,说自己是为了救贺家。
贺三站起来,对林妙妙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几乎九十度。
"我知道,我不配请求原谅,我也不想辩解什么。我叫您来,只是想告诉您,当年的决定是我一个人做的。太后不知道,贺家其他人也不知道。如果这件事要有一个结果,就让我一个人来担。"
林妙妙看着他弯下去的背。他的背不宽,灰布袍上有一块补丁,在左肩的位置,针脚很密。
"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袱,走向门口。
脚步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响。她走到门边,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
贺三在她身后开口。
"沈娘娘。"
她的手停住了。
"您查到的这些东西,如果公布出去,倒下的不只是我。还有太后,还有贺家,还有,皇上。您,想好了吗?"
林妙妙没有回头。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指尖碰到一块翘起来的木刺,扎了一下,不疼,但能感觉到那根刺的尖端嵌进了指腹的皮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