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从甜水巷回来之后,一个人坐在冷宫的桂花树下,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
桂花的香气在傍晚的时候最浓。风一吹,碎花瓣飘下来,落在她膝盖上、头发上、袖子上。她没有拍,就那么坐着。
她面前摆着两条路。
第一条,把证据公开。太后倒台,贺家崩塌,公主之死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但代价是,贺三说的是真的。这件事牵连太广,太后一倒,朝堂会经历剧烈动荡,萧景琰的皇权也会受到冲击。他说"还有皇上"的时候,不是在威胁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公主的死牵涉后宫与朝堂的多层利益,萧景琰虽然不知道这件事,但太后一旦倒台,贺家一旦被清算,朝中依附贺家的官员会人人自危,权力结构会重新洗牌。那个过程不会是和平的。
第二条,把证据收起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继续经营冷宫小食堂,继续她的穿越生活。但代价是,公主的死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真相。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将永远只是一个"病逝"的记录,躺在太常寺的档案里,积灰,发黄,再也不会有人翻开。
苏常在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放在她旁边。汤是鸡汤,钱嬷嬷炖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葱花。
苏常在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远处钱嬷嬷在厨房里收拾碗筷,丁零当啷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听着像另一个世界。
过了很久,林妙妙开口说了一句。
"苏常在,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相信的事情其实是错的,你会怎么办?"
苏常在想了想。她端着自己那碗汤,没喝,两只手捧着碗壁取暖。
"那我会重新想一下,什么事才是对的。"
林妙妙转头看着她。苏常在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一样自然。
林妙妙沉默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看桂花树。她没有再说话。
苏常在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汤碗往林妙妙手边推了推,轻声说了句"趁热喝",然后站起来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响了一阵,消失在屋门口。
秋娘那天傍晚擦刀的时候,比平时擦得更久。她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刀布在刀身上来回拉,一下,一下,节奏很慢。擦完了她没有收刀,把刀横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桂花树。
林妙妙知道,秋娘在用她的方式等她的决定。
因为秋娘等了六年,就是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把那件事翻过来的人。如果林妙妙选择把证据收起来,秋娘不会怪她,但她会知道,她等的人不是林妙妙。
林妙妙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丙字库解密进度:58%。
没有变。没有提示,没有弹窗,没有进度更新。系统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很安静,像是也在等她的决定。如果她选择沉默,这个数字可能永远停在58%了。
深夜,冷宫的灯还亮着。
林妙妙从桂花树下站起来,走进屋里。她坐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贺三。
然后她在这个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暂不公开。但,我会记住。"
她把这页纸折好,打开木匣,把它塞到了最深处,压在所有信件的底下。不是为了遗忘,而是为了在合适的时候再打开它。
她合上木匣,把铜锁扣上。锁舌卡进锁孔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她把木匣从桌面上拿起来,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打开柜门,把木匣放了进去。柜子里还有几本账簿和一摞排班表,她把木匣压在最下面,关上柜门,用钥匙锁了。
第二天早上,苏常在走进冷宫的时候,看到林妙妙已经在晨光里处理冷宫小食堂的订单了。她面前摊着订单簿,手里握着笔,嘴里咬着半块桂花糕,跟平时一模一样。
苏常在看了看桌面。以前木匣一直放在桌面上,林妙妙随手就能拿到。现在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订单簿和茶杯。
她的目光扫过靠墙的柜子,柜门锁着,锁头上挂着一根细铁链,铁链的一头系在柜把手上,另一头钉在墙里,是秋娘昨天下午新装的。
苏常在什么也没说。她把手里端着的那碗热粥放在林妙妙旁边,顺手把桌上那块桂花糕的碎渣用袖子抹进了手心里。
林妙妙头也没抬,嘴里含着糕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谢了。"
桂花糕的碎渣粘在苏常在的掌纹里,细碎的,金黄的,她攥了一下拳头,碎渣从指缝间漏了几颗到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