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订购的那批桂花糕做好了。
林妙妙没有让骑手去送。她亲自端着食盒,去了慈宁宫。
食盒是冷宫小食堂常用的那种竹编食盒,两层,底下铺了荷叶防粘,上面盖了一层棉布保温。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每块都切成了拇指大小的方块,面上嵌着半颗蜜枣。
她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掌事姑姑正好从里面出来。看到她,眼神里迅速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恢复了平静。
"沈娘娘,您怎么亲自来了?"
"太后第一次点冷宫的糕,不敢怠慢,亲自送过来放心一些。"
掌事姑姑没有多问,侧身引她进去了。
慈宁宫正殿里烧着檀香,味道不浓,但压住了所有别的气味。太后坐在窗边看一本佛经,经书摊在膝上,手指压着页角。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放桌上吧。"
林妙妙把食盒放在桌上,没有立刻退下。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
过了一会儿,太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太后的目光不像之前在寿宴上那样锐利,但也不柔和。是一种很沉的目光,像深井里的水,看不见底。
"还有事?"
"臣妾只是好奇,太后怎么突然想尝冷宫的桂花糕了。"
太后把佛经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听说你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花,就想着你做的桂花糕应该也快上市了。"
这句话表面上是闲谈,但林妙妙听出了弦外之音。太后知道她冷宫里有一棵桂花树,知道它开花了。这说明她一直在关注冷宫的一举一动。
林妙妙心里一紧,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太后若是喜欢,以后每批新糕臣妾都让人送一份过来。"
太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重新翻开了佛经,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你在江南,玩得还开心吗?"
这句话让林妙妙知道,太后知道她去过苏州。而且知道她去苏州不只是为了生意。
她看着太后。太后的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细纹比她刚穿越时看到的更深了。太后老了,不再是她刚穿越时那个全盛期的掌权太后了。但她的眼神依然是那种你永远不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的眼神。
林妙妙没有回避。
"回太后,江南的桂花确实比京城早开一些。"
太后没有再接话。但她翻佛经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
"下去吧。"
"是。"
林妙妙走出慈宁宫正殿,掌事姑姑跟在后面送她。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掌事姑姑借着递还食盒的动作,往她手心里塞了一个小纸团。动作很快,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就缩回去了,前后不到一息。
"沈娘娘慢走。"
"有劳姑姑。"
她端着空食盒往回走,走了大约二十步才把手心里的纸团攥紧。一路上她没有回头看,回到冷宫之后关上门,才把纸团展开。
纸条很小,字迹极细,是掌事姑姑的笔迹。
"太后最近情绪不稳,梦中唤过'阿媛'三次。阿媛是公主的小名。她知道了你去苏州的事,但没有发作。她也在等,等你自己说出来。"
林妙妙看完纸条,走到灯下,把纸条放在火焰上方。纸角先卷起来,然后火苗从下往上舔,字迹一个一个变黑、消失。灰烬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指碾碎,弹到地上。
太后知道了。
但她没有发作。说明她在等。等林妙妙自己走到她面前,把查到的所有东西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太后不想通过调查来获知自己的女儿是怎么死的,她想让林妙妙亲自告诉她。
林妙妙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复一句话:等我查清楚,我会说的。但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纸灰的焦痕,指纹的纹路里嵌着一点黑色的粉末,搓了两下没搓掉。
夜深了。林妙妙在灯下重新翻开了冷宫小食堂的账本,但她看的不是数字。她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拿起铅笔,写了一行字。
"太后的时间,不多了。"
铅笔的笔迹很淡,写在账本的格线外面,不翻到最后一页根本看不到。她写完之后用指腹按了一下,铅粉蹭在指尖上,灰亮灰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