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接过木匣的那天夜里,林妙妙没有失眠。她睡得很好,像是放下了一些东西。
其实她没有真的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的桌椅勾出一层银灰色的轮廓。冷宫很安静,连桂花树的叶子都没有响。
她没有在想公主案,也没有想贺三,也没有想太后的那盏灯。
她在想明天冷宫小食堂要送一批新腌的酱菜去大理寺。钱嬷嬷昨天试了三种配方,一种是甜酱的,一种是酸辣的,一种是纯咸口的。林妙妙觉得大理寺那帮人整天审案子的,口味应该偏重,酸辣的可能更受欢迎。但苏常在说甜酱的卖得好,要不先各送一筐试试。
她还在想后厨管理流程。新招的两个帮厨还没完全上手,切菜的规格不统一,昨天送出去的萝卜丁有大有小,被一个客户说了。她得写一份切菜标准贴在后厨墙上,把每种食材的规格都标清楚。
这些微小的、日常的、属于冷宫小食堂的念头,反而让她在这个动荡的夜晚找到了一个能够安然躺下的角落。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同一夜,慈宁宫的灯也亮着。
太后没有睡。她坐在佛堂里,面前摊着一本抄了一半的《地藏经》。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笔尖的毫毛结成了一小撮。
她抄不下去了。
她放下笔,拿起桌上那碟冷宫送来的桂花糕。糕已经放了一天了,边角有些发硬,但桂花的香气还在。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糕是甜的,但她嚼不出什么味道来,像是在嚼一团棉花。
她把那碟桂花糕放到佛前的供桌上。
供桌上有一块小小的牌位。牌位不大,木质的,漆面已经有些暗了。牌位上刻着几个字,但太后不需要看,她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阿媛的牌位。
她把桂花糕摆在牌位前面,碟子摆得端端正正的。然后她坐回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佛堂里很安静,檀香的烟丝从香炉里升起来,笔直地升了一寸高,然后被一丝看不见的气流吹散了。
同一夜,御书房的灯也亮着。
萧景琰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把朱笔搁在笔架上。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了边,他拿起水注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水,看着水在墨面上慢慢晕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御书房的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宫城的轮廓。冷宫在宫城的西北角,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一点灯光。
那点光很小,隔着几重宫墙和一排银杏树,几乎分辨不出来。但它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但又倔强地不肯灭掉的星。
他知道她还没睡。他不知道她在那盏灯下做什么,但他知道她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奏折翻了一页。他伸手把奏折按住,关了窗。
然后他转身,吹灭了御书房的灯。
三条线在卷5结束时各自走到了自己的位置。
公主案的真相基本浮出水面。毒源、下令人、动机,拼图已经接近完整。但林妙妙选择了暂时封存,没有公开。
冷宫小食堂的扩张没有因为悬疑线的推进而停滞,反而在苏常在的独立运营下进入了新的阶段。大理寺的长期订单、后厨扩建、骑手扩招,一切在稳步推进。
太后与林妙妙之间的关系从对峙进入了等待。太后在等她主动来说,林妙妙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两个女人隔着一座宫城,各自握着各自的那半块拼图,谁都没有先摊开手。
黎明前,天还没亮。
冷宫的灯还亮着。那一点光在深秋的晨雾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林妙妙从屋里走出来。她披着钱嬷嬷给她续了棉花的夹袄,袖口厚了一圈,领子上多缝了一层软布,贴着脖子很暖。她站在桂花树下,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空气里混着桂花的尾香和晨雾的湿润,凉丝丝地灌进肺里。
她走到冷宫门口,打开门,开始了一天的营业。
晨光中,冷宫门口的石阶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放了一枝白色野菊。花茎还带着露水,花瓣上凝着几颗细小的水珠,在微光里透着一点点亮。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林妙妙蹲下来看了看那枝花。花放得很正,茎朝上,花头微微偏向门的方向,像是有人弯腰轻轻搁上去的。
在这个深秋,能在这个时辰把花放在冷宫门口的人,她数得出来。
她弯腰捡起那枝野菊,花茎上的露水蹭到了她的指尖,凉的。她拿回屋里,找了一个空瓶子灌了半瓶水,把野菊插了进去,放在窗台上。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转身走进了新的一天。灶房里传来钱嬷嬷烧火的声音,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了一下。
(卷五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