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枝白色野菊在冷宫窗台上的空瓶子里插了三天,花瓣开始枯萎了,但林妙妙没有扔掉它。
花茎泡在水里的部分已经发黄,花瓣边缘卷了起来,像旧纸一样脆。但每天早上她坐到窗前处理订单的时候,目光总会扫过那枝花。
她不是没想过是谁放的。
第一个想到的是萧景琰。但他送东西从来都是走李公公的路子,大大方方地派人送来,不会用这种匿名的、带露水的方式。而且他不会只送一枝花,他会送一整盆。
第二个是苏常在。但苏常在不会只放一枝花就走,她会坐在门口等她起来,然后叽叽喳喳说一早上,问她花好不好看,要不要再摘几枝。
第三个可能是秋娘。但秋娘不是这种人。秋娘如果要给她东西,会直接放在桌上,一句话不说。她不会去摘花,更不会在天不亮的时候弯腰放在石阶上。
她排除了所有人,最后剩下一个她不太敢确认的答案。
太后。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太后为什么会给冷宫送花?她跟太后之间没有那种关系,甚至连表面的和睦都维持得勉强。
但她想不出第四个人。
第四天早上,天还没亮,林妙妙故意提前起来了。
她穿好衣服,没有点灯,摸着黑走到冷宫门口,躲在门后的阴影里。门板上有道裂缝,她从裂缝往外看,能看到甬道尽头的一小截路。
她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手指头冻得有点僵,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活动了一下指关节。
卯初。
甬道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瘦小的,步子很慢,像是一个腿脚不太利索的老人。那个人沿着甬道慢慢走过来,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不是在犹豫,是腿脚确实不好使。
她走到冷宫门口,弯下腰。动作很慢,腰弯下去的时候能听到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把一枝带着露水的白菊放在石阶上,花头朝门的方向摆了摆。然后直起身,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几秒钟里她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她转身,慢慢地往回走。
林妙妙认出了那个背影。
吴妈。
太后的乳母。
林妙妙没有犹豫。她推开冷宫的门,追了出去。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吴妈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到林妙妙站在晨光里。
她没有惊慌。她的表情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林妙妙会追出来。
"吴妈妈。"
"沈娘娘。"
"那些花——是您放的?"
吴妈看了她一眼。晨光把老人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太后不让我说。但老奴觉得,您应该知道。这花是太后自己种的,在慈宁宫后面的小园子里。每年秋天,她亲手剪了送来。不是今年才开始的。"
"每年?"
"每年。从沈娘娘进冷宫那年秋天开始的。老奴那时候已经出宫了,但太后每年入秋都会让人带信来,让老奴回宫一趟,帮她剪花,送到冷宫门口。今年是老奴自己来的。太后腿脚不太好了,走不动那么远的路。"
林妙妙站在甬道里,手里什么都没有。那枝新的白菊还放在石阶上,露水在花瓣上凝着,在晨光里透着一点亮。
吴妈说完那些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点了点头,转身慢慢地走了。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了,膝盖的咔嚓声最后也听不见了。
林妙妙走回冷宫门口,弯腰捡起那枝新花。花茎上的露水蹭到了她的指尖,凉的。她拿回屋里,插进窗台上那个瓶子里,和三天前那枝枯萎的放在一起。
一枝枯萎了,一枝新鲜的。瓶子里原来那枝的花瓣已经掉了一片,落在窗台上,干得发脆。
林妙妙坐在桌前,看着那两枝花,想了很久。
太后每年都给冷宫送花。从原主沈妙被打入冷宫那一年就开始了。她不是在怀念沈妙,沈妙进冷宫是太后下的令。她是在等。等冷宫里的人有一天想明白了,主动来找她。
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现在的林妙妙,是她等来的那个
"想明白了的人"
她站起来。
她拉开冷宫的门,往外走。秋娘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划过石板路沙沙地响。她看到林妙妙的表情,没问去哪里。
"慈宁宫的方向,在东边。"
林妙妙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拐进了东边的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