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沿着甬道向东走。
她没换衣服,穿着冷宫日常的素色夹袄,袖口是钱嬷嬷续的那层棉花,鼓鼓囊囊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没戴任何首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去邻居家串门的。
但她去的是整个后宫最危险的地方。
慈宁宫门口的太监看到她来了,显然提前得到了吩咐。没有拦她,躬身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面生的掌事宫女迎出来,屈膝行礼。不是林妙妙熟悉的那位掌事姑姑,是另一个人,大约三十来岁,眉目低顺,动作利落。
"沈娘娘,太后在佛堂等您。"
林妙妙跟着她穿过慈宁宫的庭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跟冷宫那棵差不多大,但打理得更好,树冠修剪得圆圆的。树下果然有一小块花圃,种着白菊,一丛一丛的,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有露水,跟她窗台上那枝一模一样的品种。
佛堂的门半掩着,檀香的气息从门缝里飘出来。
林妙妙推门进去。
太后坐在佛堂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经书,手边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壶是青瓷的,杯子也是,一壶两杯,摆得端端正正。
她看到林妙妙进来,目光从经书上抬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她的素色夹袄,看她随便挽的髻,看她没行礼也没请安就走进来的样子。
"你终于来了。比哀家想的时间晚了一些,但也不算太迟。"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妙妙在太后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蒲团是棉的,比冷宫的厚。她没有行礼,没有请安,坐下来之后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菊花茶,微甜,带着一点清苦的尾味。泡的就是院子里那种白菊。
"太后种的菊花,泡茶也好喝。"
太后看着林妙妙自然地倒茶喝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绝不是生气。
"你是第一个在哀家面前自己倒茶的。"
"那您应该习惯一下。臣妾以后可能会经常来蹭茶。"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是敌对,也不是亲密。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两只猫在同一个屋檐下第一次对视,谁都不先亮爪子。
太后伸手拿起茶壶,亲自给林妙妙续了一杯茶。这个动作本身就传递了某种信号。太后的手指有些粗糙,不像养尊处优的手,倒像是常年做手工活的手。
"哀家这里有一份东西,你拿去看看。看完之后,如果你想跟哀家说什么,再来说。"
她从蒲团旁边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林妙妙。封口没有封蜡,信封微微泛黄,边角有些磨毛了。这是一封被人反复翻看过的信,但留了口子,说明这封信是给林妙妙看的。
林妙妙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她看着太后的眼睛。
"太后,您种的白菊,是真的送给冷宫的吗?"
太后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微微移开了半寸。那半寸的距离,对于太后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一种回答。
林妙妙低下头,抽出信纸。
信是太后的笔迹,写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徐青云道长台鉴。"
林妙妙的手指在"青云"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徐道士,道号青云子。这是太后写给徐道士的信。
她继续往下看。
信中太后在询问续命法事的细节。她问徐道士,如果法事的代价需要由她自己来承担,她愿意。她问需要折多少寿,需要什么代价,她都接受。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
"吾儿若存,哀家愿折寿二十年。若法事不成,哀家也不怨天尤人,此乃天命。"
林妙妙看完那封信,她的手没有抖。但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她的指尖沿着信封的边缘捋了一遍,把翘起来的封口压平了。
她抬起头,看着太后。太后也看着她。
佛堂里很安静。香炉里的香烧到了一截,灰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地挂在香枝的末端。
"太后,您让吴妈送花到冷宫,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是沈妙来找您。您等的,是有人替公主来找您。对不对?"
那截香灰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砸在铜炉的底上,散成了一小片灰白色的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