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佛堂里的香烧完了一整根,灰从香炉沿上溢出来,落在铜座上积了一小堆。
然后她开口了。
"哀家十六岁入宫,那年先帝还是太子。"
她没有看林妙妙,目光落在面前的经书上。但她的声音不是念经的语调,是一个人在回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慢了一些,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哀家是贺家的大小姐,入东宫为太子良娣。先帝最宠的不是哀家,是太子妃,后来的皇后。哀家在宫中站住了脚,靠的不是宠爱,是贺家在江南的财力,和哀家自己的脑子。"
她说"自己的脑子"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自嘲或谦虚。那是事实陈述。
"先帝登基后,哀家被封为德妃。但直到哀家生下公主,先帝对哀家的态度才变了。"
"怎么变了?"
"公主出生那年,哀家二十七岁。哀家等了十一年才有了这个孩子。公主是先帝的第一个女儿,也是哀家唯一的孩子。但公主出生时就体弱,太医说可能养不大。"
太后的手指在经书的页角上停着,指甲盖发白。
"哀家不信命。哀家用贺家的人脉遍访名医,甚至请过民间术士。只要能救公主,哀家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做"
这五个字里装着多少东西。包括请徐道士进宫做续命法事,包括那枚刻着公主生辰八字的玉佩,包括后来发生的一切。
"先帝对公主的态度很复杂。他喜欢这个女儿,但他不喜欢哀家对公主过度紧张和付出。先帝说过一句话。"
太后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说,你把她看得比江山还重,这不对。"
"太后当时怎么回的?"
太后转过头来看了林妙妙一眼。目光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哀家说,江山是陛下的,女儿是臣妾的,臣妾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句话太后说她至今不后悔。
佛堂里又安静了一会儿。香炉里新换的一根香已经烧了小半截,烟丝笔直地升了一寸高,被门缝进来的一丝风吹弯了。
"公主还是没留住。六岁那年冬天,一场风寒,太医束手无策。哀家试了所有办法,包括徐道士的续命法事,都没用。"
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但她说下一个细节的时候,语速慢了。
"公主走的那天晚上,哀家抱着她,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直到怀里的身体凉透了。"
林妙妙看着太后。太后的脸在佛堂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紧的线。
"从那以后,哀家就没有再为任何人哭过。"
这句话不像是在博同情。更像是在给自己做一个标记——从某个时间点之后,某种功能就关闭了,再也没打开过。
太后讲完这些,停了一会儿。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大概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换。
然后她看着林妙妙。
"哀家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同情哀家,也不是为哀家做过的事开脱。哀家只是让你知道,你查的那些事,包括沈妙的死,都不是哀家凭空做出来的。每一件,都有它的因。"
林妙妙听完,沉默了几息。
"太后,臣妾明白。但明白,不代表接受。"
太后听到这个回答,没有生气。她反而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你这么说,哀家就放心了。至少你不蠢。"
她站起来,动作比林妙妙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慢了一些,膝盖微微顿了一下才站稳。她走到佛堂的香案前,弯腰从香案下面拿出一个旧册子。册子不大,巴掌宽,封皮是深蓝色的棉布,已经褪了色,边角磨起了毛。
她把册子放在桌上,推到林妙妙面前。
"这是沈妙入宫那年,哀家让人做的记录。你自己看吧。看完,你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林妙妙伸手拿起册子。封皮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用墨笔画的编号,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太后已经转过身去,重新在蒲团上坐下,翻开了她的经书。姿态很明确——你可以走了。
林妙妙把册子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佛堂门口。她回头看了太后一眼。太后没看她,手指压在经书的页角上,低着头,像是真的在读。
但林妙妙注意到,太后的那页经书已经翻了很久了,页角被她的指甲掐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