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从吴妈的小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停了,冷宫门口的石阶还湿着,映着廊下的灯光,亮晶晶的。
她进门之后没有跟任何人说话。苏常在端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看到她的脸色,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林妙妙回到屋里,关上门,点了灯。
她把沈妙留下的所有东西翻了出来。
那件衣领有针线字的旧衣,之前她已经检查过了。床板下的几张泛黄的纸,她穿越的时候翻过一次,上面写的是一些宫中规矩的笔记,字迹工整,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她当时没细看。窗台上一个落灰的木头梳妆盒,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就在那儿,她从来没打开过。
在她心里,沈妙只是一个她"接替"的身份。一个名字,一个躯壳,一个剧情设定。不是一个人。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叫沈念。
她先把那几张泛黄的纸重新看了一遍。字迹确实是同一个人的,工整,一笔一画很认真。记的是宫规、礼仪、各宫主位的称呼和喜好。第五张纸的背面,角落里有一行小字,之前她没注意到——
"母亲说,入了宫就不要再提从前的事。安心待着,等太后安排。"
母亲说。等太后安排。
沈念入宫是太后安排的,她母亲知道,她自己知道。她进宫不是来争宠的,是来执行某个任务的。但什么任务,这行字里没写。
她放下纸,拿起那个梳妆盒。
盒子是檀木的,不大,巴掌长。表面落了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擦,露出木头的纹路。盒盖上没有锁,有一个铜扣,掰开就能打开。
里面有几根旧发簪,一个空粉盒,一面小铜镜。都是普通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
但林妙妙把东西全部拿出来之后,她的手指摸到了盒底。盒底不平。有一块地方微微凸起来,敲了敲,声音是空的。
夹层。
她找了一根发簪,沿着凸起的边缘撬。发簪的尖端插进去之后,她慢慢用力,夹板翘了起来。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放着一把小钥匙。
铜的,生了绿锈,很小,大约一寸长,像是开某个小匣子用的。钥匙的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绿锈糊住了大半,她用指甲刮了刮,露出来一个"贺"字。
贺。
沈念的母亲姓贺。这把钥匙是贺家的东西。
林妙妙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她坐在桌前想了很久。一把钥匙,一个"贺"字,对应的是贺家某个地方的箱子或柜子。沈念的母亲在她入宫前给了她这把钥匙,藏得这么深,说明这东西很重要——重要到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但沈念还没有来得及用这把钥匙,就死了。
她需要找到这个锁。但线索只有一把钥匙,和上面的一个"贺"字。
她想到了一个人。
第二天上午,她把陈四叫到冷宫。
"娘娘,什么事?"
林妙妙把那把钥匙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东西,能看出什么来?"
陈四拿起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把钥匙凑到灯下,看了刻字的工艺,又看了看钥匙的齿型和铜料的颜色。然后他又闻了一下,放在鼻子前面嗅了嗅。
"娘娘,这不是宫里的钥匙。"
"怎么说?"
"宫里的钥匙都是工部统一制式的,铜料是云南那边运来的官铜,颜色偏黄,刻工用的是统一的模具。这把钥匙的铜料偏红,是江南那边的矿铜。齿型也不一样,宫里锁具的齿型是平齿,这把是花齿,而且是双层花齿——这种工艺只有江南那边的老师傅才做。"
"所以这是江南的东西?"
"对。而且不是普通的民用锁。江南商号用的保险柜和私库,用的就是这种花齿铜钥匙。刻字的方式也符合——江南商号有在钥匙上刻字号的习惯,一个字代表一个分号或者一个库房。这个'贺'字,应该是贺家在京城某个地方设的一个私库。"
"能查到在哪儿吗?"
陈四把钥匙放下,想了一会儿。
"不好查。贺家在京城的产业很多,有明面上的,也有暗地里的。如果是私库,不会挂在贺家名下,一定是用别的名字开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江南商号的私库有一个规矩,钥匙的齿型和锁是一一对应的,锁是锁匠手工打的,每一把都不一样。如果我能拿到这把钥匙去江南商号的老行里问一圈,有经验的老锁匠看一眼齿型,就能说出大概是哪家铺子打的。"
"那你去问。"
"京城里就有江南来的老锁匠。我知道几个,在崇文门外面的铜器街上。娘娘,我明天就去。"
"小心。别让贺家的人看到。"
"放心,我去做生意,谁也不会注意。"
陈四把钥匙用布包好,揣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娘娘,这钥匙——是原主留下的?"
"嗯。"
"她叫什么名字?"
林妙妙顿了一下。
"沈念。"
陈四点了点头,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林妙妙站在窗边,看着慈宁宫方向的灯火。那点光隔着宫墙和树影,模模糊糊的,像一颗快要灭掉的星。
沈念。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一个姓贺的女人生的女儿,被太后安排进宫,带着一把钥匙和一句"等太后安排"的嘱咐。然后她在庚子年的冬天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把太后的信撕了,又过了一年自请进了冷宫,再过三个月就死了。
她这一生,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复杂。
而她留下的那把钥匙,还生着绿锈,躺在林妙妙的掌心里。铜锈蹭在指纹的纹路上,嵌进去了,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