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第三天晚上才回来。一身灰,鞋上沾着泥,左脚的鞋底还粘着半片枯叶。但他进冷宫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表情——林妙妙一眼就看出来了。
找到了。
"娘娘,找到了。"
林妙妙把手里的账本放下,示意他坐下说。
"我拿着钥匙跑了京城十二家当铺和六家钱庄,没人认识这种花齿。崇文门铜器街上找了三个老锁匠,头两个看了一眼摇头,说这种齿型十几年没见过了。第三个——一个姓孙的老头——看了半天,说这齿型是湖州那边的制法,他年轻时候跟湖州来的师傅学过,认得。他说京城用这种锁的地方不多,一般只有江南大商号在京城的暗桩才会用。"
"然后呢?"
"我就按他说的方向去查。城东那片老巷子,江南商号扎堆的地方,我挨家挨户看了三天。最后在槐柳巷尽头找到一家铺子,门脸很小,招牌写着'贺记杂货',褪色褪得快看不出来了。窗户上糊的纸都发黄了,像是多年没正经做过生意。"
"你怎么确认就是这家?"
"我进去问了一句。老板,请问您这里收旧钥匙吗?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钥匙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这把钥匙不是拿来卖的,是拿来开锁的,对不对?"
"他认识这把钥匙。"
"不只认识。他说这把钥匙对应的锁在地下室,但他不能直接给我,因为规矩是——持钥匙的人必须亲自来。"
林妙妙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老头是什么来头?"
"姓周,是贺家在京城的老管家。在这家铺子守了三十年。表面上是杂货铺,实际上是贺家在京城的一个秘密联络点,也是贺家存放重要文件和财物的私库。他一个人守着,不跟外人打交道,附近的邻居都以为他就是个卖杂货的老头。"
"他怎么知道钥匙是真是假?"
"他说钥匙的铜料和刻字是贺家专定的,仿不出来。而且他看了钥匙上的绿锈,说这把钥匙至少有十年没动过了。十年——正好是沈念入宫的时间。"
林妙妙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了一地。
"明天我去。"
"走不了正规手续。"
秋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搁在门框上。
"你最近出宫太频繁了,内务府那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要走就得走暗的。"
"怎么走?"
"明天冷宫小食堂有一趟采购车去东市进货。你换一身宫女的衣服,跟着车出去。我跟你一路,走暗处。"
"行。"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林妙妙换了一身普通宫女的青灰色袍子,头发挽成宫女常见的低髻,没戴任何首饰。秋娘帮她把鬓角的碎发掖好,上下打量了一遍。
"低着头,别跟人对视。"
"知道了。"
采购车从冷宫侧门出去的时候,林妙妙坐在车厢里,身边堆着一筐萝卜和半袋面粉。阿萝赶车,嘴里哼着小调,跟平时送货没什么两样。
到了东市,阿萝去进货,林妙妙从车厢里出来,低着头沿着街边走。秋娘已经不在视线里了,但林妙妙知道她就在附近。
槐柳巷在东市最东头,巷子窄,两边的墙高,地上铺的青砖被踩得坑坑洼洼。巷子尽头是一堵死墙,墙根底下就是那家杂货铺。
铺子的门半开着。林妙妙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面前摊着一张旧报纸,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周老头。
他看到林妙妙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没有多问。
"跟我来。"
他起身领她穿过柜台,走到后院。后院不大,种着一棵枣树,树下的地砖铺得整整齐齐。他蹲下来,掀起一块角上有缺口的砖,露出下面一段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
周老头从墙角拿了一盏油灯递给她。
"姑娘,老奴在这里等您。不管您看到什么,不用慌。这是贺家的规矩——钥匙在谁手里,东西就归谁。"
林妙妙接过油灯,走下石阶。灯焰在窄道里晃,墙壁上的水渍被光照得发亮。走了十几级台阶,到了底部。
地下室不大,约莫一间屋子大小。地面是夯土,踩上去硬邦邦的。靠墙放着一个老旧的铁皮柜子,柜子不高,到她腰的位置,铁皮上漆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面。
柜门上只有一个锁孔。
林妙妙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铜锈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留下一道绿色的印子。她把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钥匙推进去的时候有一点涩,铜锈和锁芯里的旧油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她向右转动。
咔嗒。
锁开了。
她拉开柜门。铁皮门很沉,合页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柜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只有一摞信,用麻绳扎着,搁在柜子左侧。右侧放着一个灰布包,包口用棉线系着。
她先拿起布包,解开棉线。布包展开,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银手镯。
银已经氧化发黑了,但镯面上的刻字清晰可见。两个字,刻得很细,笔画工整。
沈念。
她拿起那摞信。最上面一封,信封泛黄,边角起了毛。信封上写着一行字,墨迹褪成了暗褐色,但每个字都还能辨认。
"吾女沈念亲启,母贺氏绝笔。"
封口没有拆开过的痕迹。信封的翻盖平整地贴着,浆糊干透之后留下一道白线,整整齐齐。
这封信从未被拆开过。
沈念的母亲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沈念没有收到。因为她死之前,这封信还锁在这个柜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