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在狭窄的地下室里晃动着。
林妙妙坐在柜子旁边的一个旧木箱上，那封未拆的信放在膝头。她犹豫了几秒钟。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纸已经发脆了，指腹能感觉到纸面上细微的颗粒感。
然后她拆开了信封。
信封的翻盖被揭起来的时候，干透的浆纸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她抽出信纸。纸折了三折，展开之后约莫两页。字迹是女子的手笔，娟秀但有力，不像养在深闺的人写的字，倒像是读过书、管过事的。
"吾女沈念：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人世了。你不要哭。娘这一生，最遗憾的不是走得早，而是没有亲口告诉你——你是谁。"
林妙妙看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不是沈念。但这封信是写给沈念的，而她以一个穿越者的身份，坐在一盏油灯下，替一个死去的人读她母亲留给她的最后的话。
她继续往下看。
"你是贺家的女儿。你的母亲是太后的堂妹，所以你入宫不是普通的选秀，是被太后点名要进来的。这件事你父亲知道，但他不敢说什么。贺家的人也不敢。太后的意思，没有人能违抗。"
"太后让你入宫的原因，不是因为你特别优秀。太后身边不缺人，后宫也不缺妃嫔。她需要的是一个自己在后宫的人，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收买的、血缘上的自己人。娘想了很多天，想不明白太后为什么需要这样一个人。后宫是她管着的，她要什么人做什么事，一句话的事，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周折，把你从江南接到京城，再从京城送进宫里？"
"直到有一天，娘发现了一件事。"
林妙妙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公主夭折前，太后曾经秘密见过一个道士。那个道士不是治病的，是算命的。娘无意中听到太后和那个道士说了一句话——'能不能换？'公主的命，能不能换给别人。"
"娘不知道那个道士最后说了什么。但娘知道，从那天以后，太后就变了。她开始频繁地见贺家的人，开始打听江南有没有适龄的女子。几个月后，你被选入了宫。"
林妙妙的呼吸慢了一拍。太后在公主夭折前就见过道士，问能不能"换命"。这个道士——是徐道士吗？续命法事是"换命"的一种方式吗？
她继续看下去。
"女儿，娘不知道告诉你这些是对是错。你入宫之后，如果太后让你做任何你心里觉得不对的事，你记住——你不是她的棋子，你是你娘的女儿。你随时可以不做。"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
只画了一朵小小的花。五瓣，圆叶，单茎。
野菊。
和太后种在慈宁宫后园里的一模一样。和每年秋天放在冷宫门口石阶上的一模一样。
林妙妙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折一件会碎的东西。信纸已经发脆了，折痕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用指尖按了按，没有按断。
她把信放在膝头，在地下室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动。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哭。但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沈念的母亲在死前已经对太后产生了怀疑。她发现太后秘密见过道士，问能不能换命。几个月后，沈念被选入宫。太后把一个贺家血脉的年轻女孩弄进宫，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某个跟"换命"有关的目的。
但沈念的母亲没来得及把信亲手交给女儿。她死了。信被贺家的人放进这个地下室，等着持钥匙的人来取。而沈念入宫时带着那把钥匙，却从来没有机会用——或者她不知道该用，或者她不敢用。
她直到死，都没有读到母亲写给她的这封信。
林妙妙把铁皮柜子里剩下的信件全部取出来，连同银手镯一起，用布包好，放进了随身的布袋里。她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铁皮柜子，关上柜门，拔出钥匙。
她走上去的时候，周老头还在后院等着。他坐在枣树底下的一个小板凳上，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看到林妙妙上来，他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鞠了一躬。
林妙妙点了点头，走出铺子。
巷子拐角的阴影里，一个身影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截短刀的刀柄。秋娘看到林妙妙出来，收了刀，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开口，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暮色里。
回到冷宫，林妙妙关上门，点了灯。她把信和银手镯放进木匣，和公主案的材料放在了一起。
她合上木匣盖子的时候，手指在盖子上停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念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吴妈说过，沈念的母亲在沈念入宫前就去世了。病死？意外？还是——和她女儿一样，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林妙妙的手指从木匣盖子上滑下来，指尖沾了一点木匣上的灰。她搓了搓，灰没搓掉，反而把指纹的螺旋纹路染成了浅灰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