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考虑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让苏常在去传话。
"告诉赵德贵人,这笔交易我接了。但我有条件。"
苏常在传话回来的时候,赵德贵人已经等在了冷宫后门外。
"三个条件。第一,药方的来龙去脉,从谁经手到谁下令,全部写下来,签字画押。第二,你出宫之后,三年之内不可与太后或贺家的任何人联系。如果违约,我会把这份口供送到当地官府。第三,走之前,你不能再见太后。"
赵德贵人听完,一条都没还价。
"全答应。"
"口供写好了送到我这儿来。出宫的日子我定,到时候通知你。"
"行。"
她转身走了。这回走得很快,没停也没回头。
口供第二天就送来了。两张纸,字迹潦草但清楚,末尾按了手印,红色的印泥渗进了纸纹里。
出宫的安排林妙妙跟秋娘和陈四商量了一整天。最终定下来的方案是用冷宫小食堂的采购车做掩护。采购日那天,赵德贵人换上粗布衣裳,混在运菜的队伍里出去。秋娘在暗处跟着,陈四在城门口接应。
萧景琰那边,林妙妙没有走正式渠道。她让李公公私下转交了一份
"废妃因病出宫休养"
的申请。她赌萧景琰不会细问。
萧景琰没有细问。他批了。
送走赵德贵人的那天,深秋,天亮得晚。
赵德贵人在冷宫门口等采购车。她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肩上挎着一个旧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包干粮。她的头发用一根黑绳系着,没有任何装饰。
晨曦从东边的宫墙上方透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回头看了林妙妙一眼。
"沈妙,我以前恨你。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不是因为你是好人。是因为你比我聪明。聪明人,值得活着。"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是苦笑,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落下来。然后她转身上了采购车,在车厢里坐好,阿萝在外面把帘子放下来。
车轮子嘎吱嘎吱响着,沿着甬道往宫门方向去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宫墙拐角吞掉了。
林妙妙站在冷宫门口没动。
苏常在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姐姐,赵德贵人走了之后,我进屋收拾——桌子上多了一封信。不是写给你的,是写给我的。"
林妙妙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苏妹妹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赵德贵人的手笔。
她把信递回给苏常在。苏常在拆开看,看了两行就愣住了。
信上写着:
"苏妹妹,我以前抢过你的炭,还抢过你的月例银子,对不起。其实那时候我也不是真的缺那些东西,我只是太闲了,找点事做。"
苏常在看完那封信,站在院子里,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拿着信纸的手在抖,嘴唇抿着,没出声。钱嬷嬷从厨房出来看到她哭,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过来问。苏常在摇了摇头,把信攥在手里,蹲了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妙妙没过去。有些情绪得自己消化。
赵德贵人出宫的第二天,消息来了。太后知道了。
林妙妙预料到了。太后在后宫的眼线多得是,一个废妃出宫不可能瞒住她。
但太后的反应出乎意料。
太后没有发怒,没有派人追,没有找林妙妙质问。她让掌事姑姑带了一句话过来。
掌事姑姑站在冷宫门口,把太后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
"太后说——你送走了一个废妃,很好,哀家少了一个不中用的人。但你从她那里拿到了什么,哀家很清楚。那张药方,你留着,对你有用。对哀家,不过是废纸一张。"
说完掌事姑姑就走了。
林妙妙站在门口,心里一沉。
太后知道她拿到了药方。但太后一点也不在乎。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张药方指向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或者——真正的毒杀手法,不是那张药方上写的那一种。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把那张药方铺在桌上,凑到灯下重新看。
看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了。
药方上的墨迹颜色不一样。
前面几味药的字迹墨色偏深,写得很稳,一气呵成。但有两味药——排在药方中段的——墨色偏浅,笔迹稍细,和前面的不是同一支笔写的,也不是同一次写的。是后来加上去的。
她把油灯挪近,几乎贴着纸面看。
后加的那两味药,单独服用没有问题。太医院日常开的常用药,谁都不会怀疑。但和前面的药混在一起——她回忆了一下之前老太医看药方时说的那番话——会产生另一种毒素。一种太医院常规检测查不出来的毒素。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
那两味药不是原方上的。是赵德贵人后加上去的。
赵德贵人给她的这份药方,不是原始版本。她自己动过手。
她把那张药方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干净,没有字。但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那个墨点的颜色,和后加的两味药的墨色一致。
灶房里钱嬷嬷的锅铲碰到锅沿,叮地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