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把药方铺在桌上,在灯下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油灯的芯子烧短了一截,火苗比刚开始小了一圈,光晕缩到巴掌大一块。苏常在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到她的眼睛熬红了,眼白上爬着几根血丝。
"姐姐,你看了一晚上了,这张纸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看墨。"
"墨?"
"你看这儿——这几味药的字,墨色深,笔粗。再看这儿——这两味药,墨色浅,笔细。不是同一支笔写的,也不是同一次写的。"
苏常在凑过来看了看,确实不太一样,但她分不清什么意思。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这两味药是后加上去的。但我要确认是什么时候加的。"
她叫来小邓子。
"你去太医院查一件事——当年那批墨锭的发放记录。太医院的墨是统一发放的,每一批墨锭的配方批次都有登记。你帮我查到沈妙死前后的几批墨锭记录,看能不能对上这两种墨色。"
"这……太医院的墨锭发放记录能查到吗?"
"能。墨锭是文房司配发的,太医院有领用台账。你就说你替冷宫小食堂采办文房用品,要核对批次。"
"行,我去试试。"
小邓子花了半天时间,跑了两趟文房司和一趟太医院的库房,回来的时候满头汗,但脸上的表情说明查到了。
"娘娘,查到了。太医院的墨锭是按季度发放的,每一批都有编号。沈妙死前那个季度用的是丙寅批次的墨,墨色偏深,配方里松烟比例高。沈妙死后第三个月换成了丁卯批次,墨色偏浅,桐油烟比例高。"
"赵德贵人加的那两味药——用的是丁卯批次的墨?"
"对。丁卯批次。也就是说,那两味药是沈妙死后第三个月才加上去的。不是原始药方的一部分。"
林妙妙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
赵德贵人没有参与毒杀计划的制定。她加的那两味药是事后补上去的,是有人让她加的。目的是什么?是障眼法。如果有一天药方被查出来,那两味后加的药会被人当成重点——因为那两味药混合之后产生的毒素更明显、更容易被检测到。查到那里就停了,不会有人继续往下查原始药方上的药。
赵德贵人是一颗替罪羊。她以为自己在保存证据,实际上她在帮真正的人转移视线。
"小邓子,药方上署名的那个太医——李济堂——你查过他吗?"
"查过。太医院前副院判,沈妙死后第二个月告老还乡,回了山东老家。回乡后不到半年就病故了,说是路上染了风寒,没熬过冬天。"
又是一个死无对证。
林妙妙把药方重新铺平,目光落在原始药方上的几味药名上。白芷、川乌、草乌。
她不是中医,但她在现代的时候有个同事,老家是种中草药的。那个同事吃饭的时候聊过——川乌和草乌都是祛风除湿的常用药,炮制得当、短期服用没问题。但长期服用,乌头碱会蓄积在心脏里,一点一点地侵蚀心肌,最后导致心力衰竭。症状跟心疾一模一样——气短、胸闷、心律不齐——太医院的常规检测根本查不出是中毒。
她不需要完全懂中医。她只需要知道——原始药方上的这几味药,足以杀死一个人,而且查不出来。
她把所有线索在桌上摊开。公主案的药方、沈妙案的药方、周妈的证言、贺三的坦白、赵德贵人的口供、李太医的病故、药方上的墨迹差异。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太后的方向,但每一条线索的关键证人——都已经死了,或者离开了。贺三回了江南,周妈疯了,李太医死了,赵德贵人出了宫。太后做事从来不留活口。
但有一个细节她之前忽略了。
"小邓子,李济堂回乡的时候——家里人跟他一起走的吗?"
"没有。他儿子没跟着走。留在了京城。"
"他儿子在京城做什么?"
"在城南开了一家药铺。叫济世堂。坐堂郎中,就是他儿子。"
"叫什么名字?"
"李成蹊。李济堂之子,李成蹊。"
林妙妙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城南梧桐巷,济世堂药铺,坐堂郎中,李济堂之子,李成蹊。
她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窗外院里那只瘸腿猫跳上了桂花树的矮枝,枝条弹了一下,晃落了两片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