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着。林妙妙靠在车壁上，把李太医那封泛黄的信放在膝上，没有立刻打开。
秋娘坐在她对面，看了一眼那封信。
"你不打开？"
"我在想——打开之后，知道的事情，还能不能当不知道。"
秋娘没接话，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路。
马车拐了个弯，光线从帘缝里透进来，正好落在林妙妙膝盖上的信封上。信封的纸已经发脆了，边角磨起了毛。
林妙妙深吸了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信纸两页，折了三折。字迹是男人的手笔，工整但有些抖——不是笔力不够，是手在抖。像是一个人压着巨大的恐惧写下来的。
"沈贵人亲启：
臣有罪。臣开错了方子。这个'错'，不是医术不精，是臣不敢开对的方子。"
林妙妙的目光在"不敢"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太后命臣为贵人调配汤药，臣知道那几味药的累积之效。白芷、川乌、草乌——短期服之无碍，长期服之，乌头碱蓄积于心，日久则心脉衰竭，状如心疾。臣知道。臣全都知道。但臣不敢违抗太后的命令。臣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臣只是开了方子，药不是臣送的，臣可以说自己不知道。但臣心里清楚，臣什么都知道。"
马车又颠了一下，信纸在她手里晃了晃。她用手掌把信纸压平，继续往下看。
"臣本打算在贵人入冷宫后即刻告老还乡。但臣没有走。臣不放心。臣想确定——贵人不会死。臣每月通过太医院的人了解冷宫的情况。前两个月，冷宫回报'安好'。到了第三个月，回报变成了'微恙'。臣意识到——有人在持续给贵人用药。不是臣开的那个方子，而是另一个臣不知道的渠道。同样的药材，但剂量更大，速度更快。"
林妙妙的后背一阵发凉。她把信纸捏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信的末尾——
"沈贵人，臣怀疑——在臣之外，还有一个人在给您用药。那个人用的是同样的药材，但剂量更大，速度更快。他——或者她——想让您在冷宫里尽快'病逝'。臣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臣知道，那个人有机会接触冷宫的饮食和汤药。那个人——在冷宫内部。请沈贵人——注意身边的人。
臣李济堂叩首。罪臣无颜乞恕，唯望贵人——多活一日是一日。"
林妙妙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她的手没有抖，但她的后背贴着车壁，凉的——不是车壁凉，是从脊梁骨里面往外冒的凉。
冷宫内部。有机会接触饮食和汤药的人。
秋娘看她把信收好了，问了一句。
"信上写了什么？"
"写了一个名字——没有名字。写了一个方向——冷宫内部。有人给沈念下毒，那个人就在她身边。每天都能碰到她吃的喝的。"
秋娘的眼睛眯了一下。
"现在冷宫能碰饮食的人——"
"我知道。我回去就列名单。"
回到冷宫，林妙妙没有声张。她关上门，坐到桌前，拿出一张纸，把冷宫所有能接触到饮食的人员名字列了出来。
钱嬷嬷——厨房管事，从她穿越过来就在，最不可能。小翠——跟了钱嬷嬷两年的帮厨宫女，手脚勤快，话少。采苓——三个月前新调来的宫女，说是内务府分配的，帮厨兼杂务。还有一个叫春枝的，也是新来的，负责洗菜和打扫。
四个人。
林妙妙把名单交给秋娘。
"暗中观察这四个人。不暴露目的。有没有人在送餐时多停留，或者进出厨房的时间有异常。"
"多久？"
"三天。三天后给我结果。"
秋娘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折好揣进怀里。
三天里，林妙妙照常处理冷宫小食堂的订单和排班，照常跟苏常在讨论大理寺的酱菜口味反馈。钱嬷嬷照常在厨房里哼她跑调的山歌，阿萝照常蹲在院子里削铅笔。一切看起来跟平时一样。
第三天晚上，秋娘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把门带上了，站在桌前，压着声音说。
"采苓。"
"说。"
"她每天晚上都会在厨房多待一炷香的时间。说是清洗厨具。但我看了，她洗的只有你惯用的那一套餐具。碗、碟、筷子，就那几样。别人的她不洗。"
林妙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只洗我的？"
"只洗你的。而且她洗完之后会把餐具单独放在一个柜子里，跟别人的分开。第二天早上你用的餐具就是那一套。"
林妙妙没有说话。她从桌底下拉出木匣，打开锁，把李太医的信和银手镯一起放进最底层，压在所有证据下面。她合上匣盖的时候，铜锁扣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把钥匙在掌心里翻了个面，齿朝上，灯光照在铜锈上，绿茸茸的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