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邓子说浣衣局没有双喜这个人。但他没有就此打住。
他追了一步。浣衣局管事处的一个老嬷嬷，干了二十年了，头发花白，耳朵不太好使，但记性还行。小邓子给她塞了两包桂花糕，坐在她旁边闲聊。
"嬷嬷，那您记不记得，十年前，有没有一个从冷宫调过来的宫女？"
老嬷嬷嚼着桂花糕，眯着眼想了半天。
"有倒是有。但不是调过来的，是送过来的。送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说是染了肺痨，怕传染，不能住在浣衣局正房里，就搁在后头那个废弃的屋子里。没几天就没了。名字——好像就是叫双喜。"
"没了？怎么没的？"
"肺痨呗。来的时候就咳得厉害，脸色蜡黄，活不了几天的样子。送来的人说不用请太医，反正是等死的人了。"
"那尸体呢？"
"烧了。草席一裹，在后头空地上烧的。宫里头死个低等宫女，就这么回事。没人多问一句。"
小邓子回来把这话转述给林妙妙的时候，林妙妙让他继续查——当年负责收尸的人是谁。
小邓子花了两天，找到了那个老太监。他已经退休了，住在城西一座破庙里。庙不大，香火稀疏，他靠给庙里扫地换一口住处。
小邓子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手里捏着半块干饼子。
"公公，跟您打听个事。十年前浣衣局后面有个宫女死了，叫双喜，您还记得吗？"
老太监嚼着饼子，眼珠子转了几下。
"双喜……那个姑娘？记得。"
"您给她收的尸？"
"嗯。"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太监不嚼饼子了。他把饼子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勒死的。"
小邓子的手攥紧了。
"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淤痕，紫的，绕了整整一圈。我收尸的时候看到的。但报上去的时候，说是病死的。因为报病死，不用验尸。"
"您跟谁说过这事？"
"跟谁说？"他看了小邓子一眼，苦笑了一下，"跟谁说？说了我这条老命还要不要了？那年头我才四十出头，还想多活几年呢。我就当没看见，把人裹了烧了，完事。"
小邓子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把老太监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林妙妙。
林妙妙听完，坐在桌前没有说话。
双喜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勒死的。脖子上有一道紫色的淤痕，绕了整整一圈。然后尸体被草席裹着烧了，报上去是肺痨，不用验尸。
她是冷宫里给沈念"送药"的执行人。沈念死后两个月，她就被灭了口。
林妙妙拿出一张纸，把所有线索按顺序写下来。
太后下令——她推测的，没有直接证据。李济堂开药方——有药方原件和署名为证。双喜执行日常加药——有双喜在冷宫待了四年的记录和她离奇死亡的事实。沈念死于"心疾"——有太医院记录。事后清理：李济堂被迫告老还乡，回乡后半年病故。双喜被勒死灭口，尸体烧毁。赵德贵人被嫁祸——太后故意留她当替罪羊，知道以赵德贵人的性格一定会跳出来说她知道什么，说得越多自己陷得越深。
整条毒杀链条已经清晰了。
但林妙妙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发现了一个缺口。
链条的最上端——"太后下令"这个环节——她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李济堂的信里说的是"太后命臣"，但这是李济堂的单方面说法，李济堂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双喜也死了。赵德贵人的口供里只说她捡到了药方，没说太后亲自下令。贺三的坦白只涉及公主案，不涉及沈念。
她需要一份能够直接证明太后下令毒杀沈念的证据。
她看着纸上那条完整的链条，目光停在链条最上端的空白处。
当年在太后身边、能够亲眼看到或听到太后下达这个命令的人——掌事姑姑吴妈。
吴妈跟了太后一辈子。太后做什么事，她不可能不知道。
但吴妈上次在杏花渡的小院里已经跟她说过了那些话——沈念的名字、那封信、太后每年送花。那已经是冒着风险了。
林妙妙把纸折好收起来。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的方向。吴妈的小院在城外杏花渡，上次去的时候下着雨，石榴树上挂着没摘的石榴。
太后已经清理了双喜和李济堂。那吴妈——会不会是下一个？
她攥着窗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窗框的木头上有一根倒刺扎进了她的食指指腹，她低头看了一眼，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把那根木刺挑了出来。指腹上冒出一小粒血珠，她捏了一下，没管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