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宫。
她还是上次那身打扮,粗布衣裳,旧头巾,脸上的锅灰没洗太干净。秋娘没有跟——她让秋娘留在冷宫继续盯着采苓。
马车到杏花渡的时候,天才蒙蒙亮。村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伸着。
吴妈的小院在村子最里头。院门锁着。
林妙妙敲了很久。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一轮,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才听到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很慢,拖着走的那种。
门开了一条缝。
吴妈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皮肿着,像是哭过,又像是整夜没睡。她看到林妙妙,没有上次的平静,也没有上次的
"老奴就知道您会找到这里来"
她的嘴唇抿着,没有让开门。
"沈娘娘,您回去吧。老奴——什么都不知道了。"
连"那件事"都没提。直接封了口。
"吴妈——"
"老奴老了。记性不好了。以前说过什么,老奴都记不清了。您回去吧。"
她要把门关上。林妙妙伸手挡了一下门板。
"吴妈,是不是有人来找过您?"
吴妈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冷的——深秋的早上确实凉,但那种抖不是冷出来的。是怕。
"沈娘娘,老奴求您了。回去吧。"
她说"求"的时候,声音哑了。不是请求的语气,是一个老人把自己最后一点尊严掏出来恳求。
林妙妙把手从门板上收了回来。
"好。我走。您保重。"
门合上了。锁链在门环上哗啦响了一声。
林妙妙站在院门外。她没有立刻走,站了一会儿。她从门缝里看进去,什么也看不到——吴妈已经走回屋里了。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注意到院墙外面靠墙的位置,地上有两道车辙印。新鲜的,泥还没干透。这个村子里没有马车,村民们都是走路或骑驴。马车——是从外面来的。
回到冷宫,她把情况跟秋娘说了。
"秋娘,帮我查一件事。上次我去见吴妈之后到今天,有没有人去过她的小院。"
秋娘花了一天时间。她没有亲自去杏花渡——那样太显眼。她让陈四派了一个东市的伙计,假装路过杏花渡打听石榴的价格,顺便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跟放羊的老头聊了半天。
结果当天晚上就回来了。
"你见过吴妈的第三天,有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在吴妈小院门口停了大约一炷香。没有人看到车上的人下来。但那辆马车,是从北边来的——慈宁宫在城北。"
"慈宁宫方向。"
"对。"
林妙妙闭了一下眼。
她上次去见吴妈之后,太后就知道了。太后派人去"探望"了吴妈。不是威胁——太后不会对自己的乳母用暴力。是提醒。一种温和的、但绝对明确的提醒: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跟了我一辈子,你知道越界的后果。
吴妈选择了沉默。不是因为她不想帮林妙妙,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出那个名字,她活不过三天。
林妙妙没有责怪吴妈。吴妈已经为她做了太多了。给她送花,告诉她沈念的名字,告诉她那封信的事。这些信息已经足够多了。她不能再让吴妈冒险。
她换了一个方向想。
太后用"威胁吴妈"的方式回应她的调查。这说明她的调查方向是对的。太后害怕吴妈开口。吴妈手里——一定有她需要的那份直接证据。
那么——她要让太后更害怕一些。
她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姐姐,你写什么呢?"
"拟一份请柬。帮我润色一下措辞。"
苏常在凑过来看。
林妙妙写道:
"臣妾新得了几两好茶,请太后明日午后,来冷宫品茶。太后若不便,臣妾可将茶送去慈宁宫,听凭太后安排。"
苏常在看完了,咂了咂嘴。
"姐姐,这请柬……客气是客气,但怎么看着像在下战书?"
"你觉得哪里不合适?"
"没有不合适。就是——'听凭太后安排'这几个字,嗯,怎么说呢,像是给了面子,但又不给退路。要么她来,要么她让你去——不管怎样,这个茶,她得喝。"
"就是这个意思。"
她把请柬封好,叫小邓子送到慈宁宫。
小邓子走了之后,林妙妙坐在桌前,把笔搁在笔架上。笔架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墨,她用指甲刮了一下笔架的边缘,墨痕刮掉了,露出底下木头本来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