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送出去的当天下午,慈宁宫回了话。
只有两个字:
"太后明日午后,到。"
苏常在听完回话,差点把刚倒好的茶壶打翻了。茶水泼了半桌,她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擦。
"姐姐,太后要来冷宫?喝茶?这……冷宫这地方,太后能坐得下去?"
"坐得下去。椅子是一样的椅子,茶是一样的茶。"
"那——那得准备什么?要不要把正堂收拾出来?那块匾歪了好久了,我明天找人扶正——"
"不用正堂。在院子里摆桌子。桂花树下。"
"院子里?姐姐你认真的?太后来冷宫喝茶,你在院子里请她坐?"
"认真的。桂花还开着最后一批,再不坐就没得坐了。"
苏常在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准备桌椅了。
钱嬷嬷在厨房里听到了消息,也忙活了起来。她把灶台擦了三遍,又把茶具拿出来洗了又洗,嘴里不住地念叨。
"冷宫开张以来最大的客户,来了。可不能丢份儿。"
林妙妙被她这话逗笑了。
"嬷嬷,在宫里比我这冷宫大的地方没几个。太后第一次来,咱们不能丢份儿——但也不用装。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那茶呢?用什么茶?咱库房里那几包龙井够不够格?"
"就用龙井。不是贡品,但够干净。"
第二天午后,太后的轿辇出现在冷宫门口的甬道上。
四个轿夫抬着一顶素轿,没有仪仗,没有随行宫女,只有掌事姑姑跟在轿旁。轿子停稳,帘子掀开,太后弯腰出来。
她站定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冷宫的门楣。
门楣上还有当年林妙妙用锅灰写的"冷宫·招人"几个字。被雨水冲淡了大半,但依稀还能辨认。太后看了几息,什么也没说,迈步走了进去。
林妙妙在院子里等着。
桂花树下摆了一张矮桌,两把竹椅,桌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桂花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色,踩上去沙沙响。树上还挂着最后一批花,香味淡了,但没有完全散。
太后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摆设,没有评价,在竹椅上坐下了。竹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
林妙妙给她倒了一杯茶。龙井,不是贡品级别的,叶子有些碎,但泡出来的颜色是正的。她倒茶的手法很稳,水流细而匀,没有溅出一滴。
太后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评价。
"你泡茶的手法,不是你入宫时学的。入宫时学的泡茶,不是这个风格。"
林妙妙也喝了一口。
"臣妾自学的。"
她确实是在现代学的。互联网公司的茶水间里,行政小姑娘教她的,说要先温杯,再润茶,高冲低斟。她学了三年,泡了三年。
太后没有追问。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各自喝了一杯茶。风过来,落了几片叶子,有一片正好落在茶桌上,金色的,卷着边。
"你请哀家来,不是真的为了喝茶。有什么事,说吧。"
林妙妙放下茶杯。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太后,臣妾想跟您说一件臣妾查了很久的事。关于沈妙的死。"
太后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但她在放下茶杯的时候,放得比平时重了一点点。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比正常放杯子的声音多了那么一丝分量。
"哦。你查到了什么?"
林妙妙没有拿出任何证据。她没有从袖子里掏药方,没有拿出李太医的信,没有提银手镯。她只是看着太后的眼睛。
"太后,沈妙的母亲是您的堂妹。她写了一封信给沈妙。信里说,如果您让沈妙做任何她觉得不对的事,她可以不做。那封信,沈妙没有看到。因为信送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太后听到这里,她的目光微微向下移了半寸。
不是低头,不是回避。只是目光从林妙妙的眼睛上移开了,落在了两人之间的茶桌上,落在那片刚飘下来的金色桂花叶子上。
那是她在这个对话中第一次没有直视林妙妙的眼睛。
苏常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幕,手心全是汗。她看不到两个人的表情,只能看到桂花树下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一动不动的,像两尊石像。她攥着围裙角,不敢出声。
桂花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落在茶桌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茶杯旁边。
太后沉默了很久。
"那封信,你在哪里看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