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端着新沏的热茶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以为太后已经走了。
但太后还坐在桂花树下。姿势都没变,背挺得直直的,手搁在膝上。只是她面前的茶杯被她推到了桌子中间,像是一个"请坐"的手势。
林妙妙走过去,把热茶放在太后面前,给自己也续了一杯。
太后没有立刻喝。她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叶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打着旋沉到杯底。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哀家听了。哀家没有生气。因为你说的是实话。这宫里,敢对哀家说实话的人,不多。"
林妙妙没有接话。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跟刚才那杯凉透的完全不同。
"你想知道沈妙是怎么死的。哀家告诉你——但哀家告诉你的,是哀家的版本。你信不信,你自己判断。"
"太后请说。"
"沈妙入宫,是哀家安排的。先帝驾崩后,新帝年幼,哀家一个太后守着后宫,如果没有自己人,就是一座孤岛。贺家的血脉,用着放心。沈妙入宫后一直很听话,不惹事,不争宠,安安静静的。直到——"
她停了一下。桂花树上最后几朵花在风里晃了晃。
"直到公主夭折那年。沈妙无意中看到了哀家写给徐道士的一封信。就是吴妈送去的那封。哀家在信里询问续命法事的细节。这不是什么罪证——但若被人知道太后动用禁术,哀家就坐不稳这个位子。"
"她看到了信,然后呢?"
"她没有告发哀家,也没有威胁哀家。她只是——害怕了。她发现她以为在保护的这个太后姑姑,在做她不能理解的事。她没有来找哀家对质。她选择了——自己退到冷宫。因为她觉得离那些事远一些,就会安全一些。"
沈妙自请入冷宫。不是因为被陷害,不是因为被废,是因为恐惧。她看到了太后写给徐道士的信,她害怕了,她跑了。
但跑到冷宫,没有用。
"哀家从来没有下令杀沈妙。哀家承认,哀家让李济堂开过一些调理身体的药方送进冷宫,因为哀家担心她在冷宫里身体出问题。但哀家不知道那几味药加在一起会致命——哀家不是大夫。哀家也是在沈妙死后,李济堂告老还乡的时候,才意识到那张药方有问题。"
"那您追查了吗?"
"哀家派人去追李济堂。但他已经在回乡路上死了。至于双喜——双喜是哀家安排去冷宫照顾沈妙的。但双喜的死,哀家不知道。哀家也是后来才知道双喜死了。"
林妙妙听完,她看着太后的眼睛。太后也看着她,目光平稳,没有躲闪。
"太后,您的版本有一个漏洞。"
"说。"
"您说您不知道药方会致命。但您在沈妙死后,没有追究李济堂,而是让他走了。如果您真的不知道,您应该会查——一个太医开的药方把人吃死了,您不应该追查到底吗?而不是让一个可能开错了药的太医,就这样离开了太医院。"
太后没有回答。
她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
"茶,不错。"
林妙妙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太后不会在今天给出完整的答案。她的版本有真实的部分——沈妙自请入冷宫的动机,跟吴妈、钱嬷嬷的证词是吻合的。但也有可疑的部分——她不知道药方致命,双喜的死她不知情。
这些可疑的部分,太后不会在今天解释。她坐下来讲了这么多,已经是一种让步。一个太后,坐在冷宫的桂花树下,给一个废妃解释自己做过的事——这件事本身就是妥协。
茶喝到一半的时候,太后站起来了。她没有说"告辞",也没有说"改日再来"。她只是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袖。
林妙妙送她到门口。太后的轿子已经在甬道上等着了。
太后走到轿前,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脚踏。她没有回头,但她停了一下。
"那个叫沈念的名字——确实很好听。"
帘子放下来,轿子抬走了。四个轿夫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了,拐过宫墙角,看不见了。
林妙妙站在冷宫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旁边石阶上的那道旧裂缝。裂缝里长出来一簇细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嫩绿的,跟这个深秋不太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