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太后后,林妙妙回到桂花树下。茶桌还在,两杯茶,一杯太后喝了一半,一杯她续了又凉、凉了又续。
她坐在树下,直到天色暗下来。
桂花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最后融进了暮色里。苏常在出来收茶具的时候,看到林妙妙还坐在那里,手搁在桌上,看着两杯残茶出神。
"姐姐,进去吧。夜里凉。"
"嗯。你帮我把茶具收了。"
她回到屋里,点了灯,打开木匣。
她把卷五和卷六收集到的所有证据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分成三份。
第一份,公主案。吴妈的口述——徐道士的信、续命法事。太常寺的档案——被涂掉的道士名字。公主满月肚兜——贺三给的。贺三的坦白记录。
第二份,沈妙案。李济堂的信——开错方子的自白。毒药方——赵德贵人给的,上面有墨迹差异。双喜的死亡记录——老太监的证词,勒死的。采苓的联系记录——秋娘的观察,每隔三天向慈宁宫接头。赵德贵人的口供——签字画押。
第三份,太后的"版本"。太后说她没有下令杀沈妙。她不知道药方致命。双喜的死她不知情。这些话没有证据证明是假的,但也没有证据证明是真的。
她看着这三份证据,在脑子里把它们排成一条时间线。
公主案:真相基本清楚。太后动用禁术救女,事败,封口。但在封口过程中有没有人因此而死——查不到。
沈妙案:执行链条清楚。太后安排入宫,沈妙看到不该看的,自请入冷宫,有人用药,死亡。但"下令"环节,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太后本人。
太后的版本:不可全信,但也不能完全否定。她说的一些细节跟旁证吻合。
林妙妙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三摞纸看了很久。
她做了一个决定。
暂时停止追查"谁下令"这个环节。
继续追下去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找到证据扳倒太后——但太后倒了,朝堂震荡,震荡最终落在老百姓头上。要么找不到证据,反而让太后收紧防线,到时候她连冷宫都保不住,更别说保护苏常在、钱嬷嬷这些人。
但她不会停。
她换了一个方向——不追"谁下令",追"为什么"。
为什么太后要用毒杀这种方式处理沈妙?如果只是为了封口,有更简单的方式——贬出宫,或者终身幽禁。为什么要用毒杀这种风险大、留下痕迹多的方法?
这不像是太后的做事风格。除非——沈妙知道的事不仅仅是公主案。还有另一件事。一件比公主案更致命的事。
她重新翻开贺氏的信,手指落在那行字上。
"女儿,娘不知道告诉你这些是对是错。"
"这些。"
"这些"
指的什么?贺氏在信里写了太后让沈妙入宫的目的,写了太后秘密见道士问能不能换命。但
"这些"
真的只是这些吗?如果只是这些,贺氏会写
"告诉你这一件事"
,不会用
"这些"
"这些"——是复数。是更多。
贺氏发现了什么,但她没来得及在信里写完。而沈妙入宫后,可能也发现了那件事。然后她选择了退入冷宫,试图避开。但避开没用。她还是死了。
林妙妙把信折好,放回木匣。把三份证据按顺序码好,和银手镯、手镯一起锁进去。
她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屋里的桌椅勾出银灰色的轮廓。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贺氏信里那句话。
"娘不知道告诉你这些是对是错。"
"这些"到底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手搁在枕头边上。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钱嬷嬷在枕头里塞了晒干的桂花。她吸了一口,香得有点苦。
窗外,慈宁宫的方向,灯火亮着。
太后坐在佛堂里。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奏折,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她握着那支笔,坐了一整夜。
笔杆上的漆裂了一道细纹,从笔帽一直延伸到笔尖的位置,像一条极细的血管,在灯下看不太清,但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那道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