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议"批下来后,冷宫的行政归属问题被踢到了户部。
第二天一早,户部左侍郎赵铭远接手了审议。他派人给冷宫送来了一份长长的清单——不是一张纸,是三张纸,正反两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
送清单的是户部的一个小吏,穿着靛蓝官服,面色白净,二十出头,把清单递到冷宫门口的时候还客气地拱了拱手。
林妙妙在桌上展开那份清单,从头看到尾。
"过去一年所有经营账目明细。货物采购清单及来源地证明。商队人员名单及身份户籍。铺面租赁契约。运输路线及途经关卡记录。每日出货量及售价记录。捐赠支出明细及受益方回执。"
苏常在在旁边数了一下。
"光这一年的账目明细——要是真整理出来——能堆半张桌子。"
"他要的就是这个。"
她把清单放下,手指在
"货物来源地证明"
那一行底下划了一道。
"你看这条——货物来源地证明。冷宫的货物是陈四在东市零散采购的,今天在这家买萝卜,明天在那家买生姜,哪来的统一出产地证明?他要的东西,有一半冷宫根本提供不了。他不是来审核的,他是用行政流程拖死我们。"
"那怎么办?不给他?"
"给。但只给该给的。"
她连夜整理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份汇总的年度流水,只列总收入、总支出、净利润三个数字,不列明细。第二样:陈四的采购资质证明,东市商会开具的,证明陈四是合法注册的采买商人。第三样:冷宫小食堂的捐赠记录,给京郊养济院送过冬粮的收据,养济院盖了章的。
她让苏常在送去户部的时候,附了一张纸条。
苏常在抄了一遍林妙妙写的纸条,边抄边念。
"赵大人,账目在附件中。冷宫人手有限,如有遗漏,请大人指定专人前来冷宫指导,冷宫随时配合。"
她念完抬头看林妙妙。
"姐姐,这纸条……我怎么觉得有点阴阳怪气的?"
"哪里阴阳怪气了?这叫客气。"
"可'请大人指定专人前来冷宫指导'——这不就是让他派人来看吗?他要是真派人来,那查账的地方就在咱冷宫,规矩就归咱们定。"
"对。你来查可以,但你得派人来冷宫查。来多少人、待多久、查什么东西——我说了算。这叫主场优势。"
赵铭远收到冷宫的账目和纸条后,坐在户部的签押房里看了半天。
他三十七岁,韩遂的门生,三年前从地方调入户部,做事圆滑,不贪不抢,但韩遂让他办的事他从不推辞。他心里清楚林妙妙那张纸条是什么意思——如果派人去冷宫查账,等于默认冷宫在"配合调查"而不是"被调查",性质变了。如果不去,那弹劾就不了了之。
他选了第三条路。
在回复中写:
"冷宫账目基本清晰,但涉及多项宫规未明确之处,请韩相定夺。"
把球踢回给了韩遂。
韩遂看到这个回复,他知道赵铭远在打太极。但他没有责怪他。第一轮弹劾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让冷宫感受到压力,让林妙妙知道她在京城的小生意随时可以被掐住脖子。
但冷宫确实受了损失。
商队因为"等待批文"被卡在了京城城门口,三天没能出城。三单京城到通州的短途生意全部被迫取消——一单是大理寺的酱菜补货,一单是城东茶馆的泡菜,一单是通州码头的腌萝卜。
林妙妙在小黑板上算完了损失。
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响,数字一个一个写上去。最后一笔划了道横线,底下写了"二十两"。
她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扔。粉笔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断成两截。
"二十两。不多。但这是个信号。他们不是要一次性打死我们,是要慢慢放血。"
陈四站在旁边,他今天一早就被城门口的关卡拦回来了,赶车的骡子还拴在冷宫后门外。
"娘娘,城门那边说没批文不能出。我去问了内务府,内务府说这事儿归户部管。户部说要等审议结果。审议没有时间表。"
"所以咱们就卡在这儿了。"
"暂时是的。"
林妙妙转过身看着他。
"陈四,从现在开始,冷宫商队的每一条路线,都准备一个备选方案。如果他们卡东城,我们走西城。他们卡京城,我们走城外村镇的路线。"
"走村镇?那路远,成本上去了。"
"成本上去就上去。先把路走通。路通了,才有资格谈成本。冷宫的生意——不能停。"
陈四点了点头,蹲下去把地上断成两截的粉笔捡起来,搁回黑板槽里。两截断粉笔一长一短,并排躺在槽里,断口的截面沾着白色的粉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