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商队被卡在城门口的第三天,慈宁宫来人了。
来的是掌事姑姑本人。她站在冷宫门口,面无表情,声音不高不低。
"太后请沈娘娘,到慈宁宫说话。"
林妙妙放下手里的账本,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跟掌事姑姑出了冷宫。
走到慈宁宫的时候,林妙妙就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上次她来,是在佛堂。佛堂小,暗,只有太后一个人,两杯茶,像两个老人在聊天。
这次是正殿。
慈宁宫正殿的大门敞开着,六根朱漆柱子立在廊下,殿内的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太后坐在主位上,穿着正式的朝服,凤冠没有戴,但头上的钗环齐全。旁边站着掌事姑姑和两个大宫女,一个捧着拂尘,一个端着茶盘。
这不是一个
"愿意聊天的老人"
在见她。是太后在见一个废妃。
林妙妙走进正殿,在离太后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她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屈膝,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给太后行跪礼。上次在佛堂,她只行了半礼。这次是完整的跪拜——膝盖落地,双手前伸,额头叩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不是屈服。她是策略。在正殿的规格下,不跪就是抗旨。抗旨的后果她担不起。
"沈妙。你知道哀家为什么叫你来。"
太后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高,但在空旷的正殿里有回音。
林妙妙跪在地上,但她没有低头。她抬起脸,直视太后。
"太后,臣妾知道。因为臣妾在查沈妙的死。"
她故意用了"沈妙"这个名字。太后叫她沈妙,她也自称沈妙。这是一个彼此都知道是假的身份,但都在维持体面。
太后没有接她的话。她换了一个角度。
"你那个冷宫小食堂,做得不错。哀家听说,一个月能挣三五百两。很多朝臣一年的俸禄,都不如你一个月的进项。"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冷宫为什么能做起来?"
林妙妙没有回答。她知道太后不是在问她,是在告诉她答案。
"因为哀家没有让内务府收你的租,没有让户部查你的账,没有让宫里那些想动你的人动你。哀家让你做了这么久,不是因为哀家怕你,是因为哀家想看看你到底能做成什么样。"
茶杯放回碟上,发出一声轻响。在正殿的回音里,那一声响被放大了。
太后站起来。朝服的下摆在地砖上拖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走到林妙妙面前,站定。林妙妙跪着,太后站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三步。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交出你手里所有关于公主案和沈妙的东西。哀家保证,韩遂不会再动你的生意。你的冷宫可以继续开下去。甚至,你可以出宫,自由经商,哀家给你一个合法的身份。"
她停了一下。
"第二,你继续查。那哀家也继续。让我们看看,是你能在冷宫里活下去,还是哀家能让这个冷宫,变成一座真正的冷宫。"
正殿里安静了几息。掌事姑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个大宫女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妙妙跪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
"太后,臣妾选第三条路。"
太后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第三条路?"
"臣妾不交出任何东西,也不停止查。但臣妾可以跟您做一个交换。用公主案的真相,换沈妙案的真相。"
"什么意思?"
"您告诉臣妾,是谁下令杀了沈妙。臣妾就告诉您,公主案还有哪些您不知道的线索。因为——臣妾查到了一些,连您也不知道的事。"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林妙妙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拍。她在赌。赌太后对公主案的关心,超过了对沈妙案的掩盖意愿。
太后站在她面前,没有动。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像两根针扎在林妙妙的脸上。
"你说,你查到了哀家不知道的事?何以证明?"
林妙妙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的抄件。贺氏写给沈念的信——母亲的信。她没有把原件带出来,原件锁在木匣最底层。她带的是自己亲手抄的抄件,一字不漏,连信末那朵野菊也照着画了下来。
她没有把信递过去。她只是展开,举到太后能看见的高度。
太后的目光落在信纸上。扫过前面的字句,最后停在了信末。
那朵野菊。五瓣,圆叶,单茎。和太后种在慈宁宫后园里的,一模一样。
太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握了一下。林妙妙看到了那个动作——袖口的布料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正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掌事姑姑在旁边微微动了动身子——那是她在同一个姿势站了太久之后的自然调整。
太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主位。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碗和桌面碰触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里清脆得像一声信号。
她放下茶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息。
"你回去吧。哀家——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