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月晦,没有月光。
秋娘换了一身深色夜行衣,布料是粗麻的,不反光。她把短刀别在腰后,从冷宫的后墙翻了出去。那堵墙不高,她翻了多少次了,手搁在墙头的位置都磨出了两道浅槽。
林妙妙站在后墙底下等着。她没有跟去——秋娘说得对,这种事需要的是一个能在紧急情况下全身而退的人,不是她。
秋娘沿着宫墙的阴影走,脚步贴着墙根,几乎没有声音。她绕过两道巡逻——第一道在御花园东角门,两个太监打着灯笼往西走,她蹲在假山后面等他们过去;第二道在东侧甬道的拐角,一个巡夜的婆子打着呵欠靠在墙上,她从甬道另一侧的矮墙翻了过去。
废弃的小佛堂在东侧最偏的角落。门口的杂草有半人高,枯了,踩上去嘎吱响。秋娘没有走正门——她绕到佛堂侧面,从一扇窗户破了纸的窗框翻了进去。
佛堂里面黑得像墨。她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
佛堂很小,大约只有冷宫一半大。供桌靠北墙摆着,桌面上落满了灰,手指划过去能写字。香炉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香,干裂了,香灰散了一桌子。地上有几张倒了的蒲团,歪歪斜斜地躺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碰倒之后再也没有人扶。
秋娘蹲下来,摸了摸供桌下面的地面。地砖冰凉,她的手指沿着砖缝一排一排地摸过去。第三排,第二块——松的。
她用刀尖轻轻撬起来。地砖下面果然有一个小空间,巴掌大小,里面放着一个油布包。布包不大,巴掌长,用棉线扎着。
她把油布包拿出来,揣进怀里。然后她把地砖按回去,用手掌压了压,确认跟周围的砖面齐平了,才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佛堂——供桌、香炉、倒了的蒲团——一切看起来跟她进来之前没有区别。
她从侧面的窗户翻了出去,沿着来时的路线原路返回。绕过两道巡逻,翻过矮墙,最后从冷宫后墙翻了回来。
林妙妙还亮着灯在等。
油灯的火苗很小,光晕只够照亮桌面那一块。秋娘进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放在桌上。
林妙妙先看她。
"没被发现吧?"
"没有。但有一件事——那个佛堂门上挂着锁,我用铁丝捅开的。但锁簧上有新的刮痕——不是我弄的。在我之前,已经有人去过了。"
林妙妙的手指在油布包上停了一下。
"掌事姑姑今天去的时候,门上是有锁的?"
"有。她出去之后也锁了。但那个锁被人打开过——刮痕是新的,最多一两天。"
有人在掌事姑姑之前,也去过那个佛堂。或者——掌事姑姑之前已经去过不止一次。
林妙妙没有再追问。她解开油布包的棉线,把布展开。
里面包着两样东西。一本旧册子,巴掌大小,封皮是蓝色的布面,褪了色。一卷泛黄的画,卷起来用红绳系着。
林妙妙先打开册子。
册子是画册。每一页都是一幅画,用墨笔画的。笔触歪歪扭扭,线条不稳——是小孩画的。画的是花、鸟、蝴蝶。有一页画了一只猫,尾巴画得特别长,占了半页纸。有一页画了一条鱼,鱼鳞画成了圆圈,一个挨一个,很认真。
翻到中间,有一页画了一个穿裙子的女人。裙子画得很大,像一个倒扣的碗。女人头上有几根线条,大概是头发。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母后"。
字写得不好,"母"字的两点一大一小,"后"字的撇捺歪到了格子外面。但写得很用力,纸面凹下去了,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
六岁的孩子写的。
林妙妙一页一页翻过去。花、鸟、蝴蝶、猫、鱼、母后。每一幅都是日常的、普通的、一个六岁小女孩会画的东西。
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手停了。
最后一幅画不是花鸟。是一个人,躺在地上。线条歪歪扭扭,人的四肢画得不成比例,头是一个圆,身体是一个长方形。但那个姿势是明确的——平躺,四肢摊开,像是从高处摔下来的,或者是被人放倒的。
在那个躺着的人旁边,站着另一个人。这个人穿的是黑色袍子——袍子用墨笔涂得很重,几乎全黑。黑衣人的头上画了一团黑色的东西,像是一团乌云,又像是头发散开的样子。
整幅画没有别的背景。只有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
林妙妙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手心开始出汗。
一个六岁的孩子不会无缘无故画一个人躺在地上。她画的是她看到的事。
画完这幅画之后不久,公主就病倒了。然后——夭折。
"秋娘。"
"嗯。"
"卷五查太常寺档案的时候,有一条记录——公主夭折前几天,宫里死过一个低等宫女。报的是'溺毙',掉进了御花园的池塘里。"
秋娘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幅画。
"那个溺毙的宫女——死在公主画那幅画之前,还是之后?"
秋娘想了想。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在脑子里翻前几卷查过的档案。
"之前。大约三天前。"
三天前。宫女溺毙。三天后。公主画了一个躺在地上的人。
林妙妙把画册翻回前面几页,又翻回最后一页。花、鸟、蝴蝶——然后是一个人躺在地上。
她的手指从那幅画的边缘滑过去,停在了那个黑衣人头上那团黑色的东西上。墨涂得很重,纸面皱了,像小孩反复描了好几遍。
灶房方向传来钱嬷嬷打呼噜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面墙,嗡嗡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