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清楚了。
宫女溺毙——三天后——公主画了那幅画——之后公主病倒——公主夭折。
第二天一早，林妙妙让秋娘去查那个溺毙的宫女。
"名字、哪宫的、入宫几年、什么背景。越细越好。"
"这种低等宫女的档案，内务府的存档里不一定有。"
"查。没有档案就问人。当年御花园一起做事的人，总有还活着的。"
秋娘花了一天半。她没有走内务府的正式渠道——那个渠道查低等宫女的信息太慢，而且容易被人注意到。她走的是自己的路子：在御花园附近帮花匠干活的老太监，退休了住在宫外城西的杂院里，秋娘找到了他。又通过他，找到了当年跟那个溺毙宫女同住一屋的另一个宫女——那个宫女后来调去了浣衣局，现在还在。
拼出来的信息是这样的——
那个宫女叫阿蘅。御花园洒扫宫女，入宫四年。没有背景，没有亲友，从哪里来的没人说得清。平时存在感极低，低到同在御花园做事的其他人，对她的印象只有一句——
"那个不爱说话的姑娘"
"尸体是在御花园池塘边发现的。报的是'夜行失足落水'。没有人追究。"
"她死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有。"
秋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记着她问到的原话。
"跟她同住的那个宫女说——阿蘅死的前一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她跟那个宫女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看到了一个不该看的人，在公主寝殿外面。'"
林妙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她说了那个人是谁吗？"
"没有。就说了这一句。那个宫女问她看到了谁，她不说了。第二天她就死了。"
"那个听她说这句话的宫女——后来呢？"
"调走了。调到哪里——没人知道。我问了浣衣局，浣衣局说她三年前就离开浣衣局了，说是去了城外的庄子。哪个庄子，不清楚。"
又一个消失了的人。
林妙妙在脑子里把公主夭折前那几天的天气记录调出来。那段日子天气正常，没有暴雨，没有大风。夜里视线不好，但御花园有灯笼，公主寝殿外面更是灯火通明。
阿蘅在公主寝殿外面看到了一个
"不该看到的人"
两种可能。第一，徐道士徐青云——他在为公主做续命法事的时候，被阿蘅撞见了。法事是秘密进行的，不该被人看到。第二，太后本人——在一个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公主寝殿外面。
不管是谁，阿蘅看到了，所以她必须死。
"阿蘅的尸体——捞起来的时候什么样？"
"在池塘里泡了一夜。第二天捞起来的时候，脸肿得认不出人了。但——"
她停了一下。
"我找到当年帮忙捞尸的老太监。他说了一句话——'那个姑娘脖子上有一道印子，不是溺毙的人会有的印子。是被人掐过之后，再扔进水里的。'"
掐晕。扔进池塘。制造"失足落水"的假象。
跟双喜一样。先弄死，再伪造死因，然后草草了事。后宫处理一个低等宫女的死亡，就是这么简单。
林妙妙站起来，走到桌前。公主的画册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那个躺在地上的人，旁边站着一个黑衣人。
她一直以为那个人是"躺"在地上。
但如果阿蘅是被掐晕之后扔进池塘的——那公主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躺在地上，是一个人在水里挣扎。一个六岁的孩子，透过窗户，在夜里看到了有人在水里扑腾，然后沉下去了。
她不会画水。她没有学过画水。所以她画了一个人，平躺着，四肢摊开。那是她能表达
"一个人在水里"
的方式。
旁边的黑衣人——头上那团黑色的东西——不是乌云，不是头发。那是水。孩子用涂黑的方式，画出了水面的暗。
"秋娘，你来看。"
秋娘走过来。林妙妙指着画上那个躺着的人。
"这个人不是躺地上。是在水里。"
秋娘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
"阿蘅被扔进池塘的那天晚上——公主的寝殿离御花园池塘有多远？"
"不远。公主寝殿的后窗，对着御花园的方向。中间隔了一道矮墙和一片花圃。夜里如果池塘那边有动静——灯影、水声——从后窗能看到。"
林妙妙把那幅画的边缘轻轻抚平。纸面凹凸不平，墨迹深的地方是孩子反复描过的痕迹——那个黑衣人的轮廓，她描了好几遍。说明那个形象在她脑海里留下的印象最深。
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夜里看到了有人被扔进水里。她不知道那叫谋杀。她不知道那个人死了。她只知道她看到了。第二天她用墨笔把这件事画了下来。画完之后不久，她病倒了。
"公主画得真好"
。宫女看了说
"公主有灵气"
。太后看了——也许看了，也许没看。画册被收进佛堂的供桌底下，跟其他遗物一起，封存了十年。
林妙妙把画册合上。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蓝色布面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边角磨损了，有一小块布面翘了起来，露出底下硬纸板的纹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