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正在灯下看那幅公主的画。
她把画摊在桌上，凑近了看那个躺在水里的人。孩子用墨笔反复描过那个黑衣人的轮廓，线条一层叠一层，纸面都皱了。她盯着那团涂黑的部分——那不是头发，是水面。一个六岁的孩子，不会画水波纹，她只能用涂黑来表达"黑黑的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秋娘。头也没抬。
"秋娘，你说——一个六岁的孩子——"
话没说完，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的是萧景琰。
他穿着便服，深青色夹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随便绾着。李公公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进来，低着头，像一截木桩。
林妙妙的嘴还保持着半张的状态，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萧景琰在门槛外站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冷宫的院子——桂花树底下收好的茶桌，厨房门口晾着的萝卜干，墙角那只瘸腿猫的窝——然后落回到林妙妙身上。他迈了一步，跨过了门槛。
"朕听说，你今天被太后叫去了。"
不是质问的语气。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尾音往下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林妙妙在里面听出了一丝她从未在萧景琰身上感受到的东西——担心。
林妙妙站起来。她顺手把公主的画翻了一个面，扣在桌上。动作很快，但不是慌张的快，是习惯性的——有些东西，在确认对方能接受之前，不该让对方看到。
"陛下深夜来冷宫，就为了问这个？"
萧景琰看着她把画翻过去的动作。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息——那页纸翻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点风，吹动了桌角上的一张账单。他什么都没问。
"你从太后那里回来之后，一整天没出过冷宫的门。朕——不放心。"
这句话说得极其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在林妙妙听来，这是萧景琰能说出的最重的几个字。一个皇帝，深夜，不带随从，步行穿过半个后宫，踏进冷宫的门——只因为"不放心"。
林妙妙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桌子的另一边，灯影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明亮的那半边表情平静，阴暗的那半边看不清楚。
"坐吧。冷宫没有热水了，只有凉茶。"
她在桌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是下午苏常在泡的，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泡得发胀。
萧景琰在她对面坐下来。竹椅吱嘎响了一声。他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没喝，又放下了。
"陛下，太后给臣妾开了两个条件。臣妾选了第三条。"
"哪三个？"
"第一，交出所有证据，她保我自由出宫。第二，继续查，她让冷宫变成真正的冷宫。第三——我提的——用公主案的真相换沈妙案的真相。"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转了半圈，停了。
"她怎么回的？"
"她说她想想。"
"她说想想——就是在找对策。"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厨房方向传来钱嬷嬷翻身的动静，木板床嘎吱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你选的第三条路——能让朕帮你什么？"
林妙妙看着他。他坐在破旧竹椅上，便服的领口松着，灯光照出他下巴上一道很浅的剃刀刮痕——大概是出门急，没刮干净。
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伸手，把扣在桌上的那幅画翻了过来。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画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杯子悬在桌面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了好几息，才慢慢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没有声音——因为他的手控制得太稳了，稳到不正常。
"这是——阿媛画的？"
阿媛。公主的名字。
林妙妙点了点头。
"这是公主夭折前画的最后一幅画。画上的人，不是躺地上——是在水里。她是画了一个掉进池塘的人。"
萧景琰没有说话。
"那个掉进池塘的人叫阿蘅，御花园洒扫宫女。她死前一天跟人说过一句话——'我看到了一个不该看的人，在公主寝殿外面。'第二天她就死了。被人掐晕，扔进池塘，报的是失足落水。"
她顿了一下。
"公主那天晚上很可能没睡着。她从寝殿后窗看到了有人被扔进水里。三天后她画了这幅画。画完之后不久，她病倒了。"
萧景琰在桌边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久到杯子里那半杯凉茶一口也没动。久到油灯的芯子烧短了一截，火苗缩小了一圈，他脸上一半的阴影变成了三分之二。
然后他开口了。
"朕从小就知道，母后不是普通人。"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事。
"但朕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做到这个程度。"
他抬起头，看着林妙妙。灯光在他的瞳孔里映成一个小小的亮点。
"你查到的这些——够不够——让一个人——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林妙妙看着他的眼睛。
她在这个瞬间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愤怒——愤怒她见过很多次，萧景琰发脾气的时候摔过茶杯、拍过桌子、踢过御案。但此刻他眼里不是那种东西。是一种长久以来被压在什么东西底下、终于决定站起来的决意。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陛下——如果够——您真的准备好——让她付出代价了吗？"
萧景琰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