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凉茶谁也没喝。
萧景琰站起来,走到门口。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角翻了一下。他在门槛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明天,朕会在早朝上下一道旨。将冷宫商队的审批权限从户部划归内务府直属。这样,韩遂的人就卡不到你的商路了。"
林妙妙愣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解决商路被卡的问题——昨天跟陈四讨论了半天备选路线,还没敲定——萧景琰已经替她想好了。而且他用的是最直接的方式。不是私下打招呼,不是暗中通融,是直接从制度上把冷宫的管辖权从户部挪到内务府。
这等于公开告诉韩遂和太后——他站在冷宫这边。
"陛下,您这样做——等于公开和太后翻脸。"
萧景琰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夜风把他便服的领口吹开了一点,露出后颈上一道很浅的旧疤——小时候骑马摔的,林妙妙不知道。
"朕早就该翻脸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冷宫里听得很清楚。
"这些年,朕一直以为,忍,就能让朝局稳下来。但朕现在明白了——忍换不来稳。只会让那个不想稳的人,越来越肆无忌惮。"
他转过身。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成暖色,另外半张沉在暗里。
"朕能做什么,你说。"
林妙妙看着他。她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皇帝"这个身份在说话,是萧景琰这个人——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决定不再忍了。
"分两头。陛下管朝堂,臣妾管后宫。"
"具体呢?"
"陛下在朝上把韩遂的注意力从冷宫引开——该查账查账,该议政议政,别让他盯着我的商队不放。同时——暗中查一件事。贺家在江南有产业,那些产业和太后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如果有——那就是太后在朝堂之外的另一条线。"
"你呢?"
"臣妾继续查公主案和沈妙案的物证。同时用冷宫小食堂做掩护——小食堂的商队跑遍京城,配送范围覆盖十几个衙门和后宫各宫。送货的人能看到的、听到的——比任何探子都多。臣妾把这些信息收集起来——太后在后宫的人脉网络——慢慢就能摸出来。"
"你把小食堂当情报站了。"
"它本来就是。只不过以前是被动收集,现在主动一点。"
萧景琰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来的时候松了一点。
他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一块小小的玉牌,两寸长,一寸宽,通体温润,边角磨得圆润。他递过来。
"这是朕的私印。拿着它,宫里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去。包括——那些朕以前不让你去的地方。"
林妙妙接过玉牌。玉是凉的,搁在掌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牌面上刻着一个"景"字,字迹工整,刻得很深。
这不是定情信物。这是权力的让渡。一个皇帝把自己的私印交给另一个人——在这个时代的政治语境里,这比任何承诺都重。
"陛下——这东西太重了。"
"朕给你的,你就拿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回头,没有多留。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了,李公公小跑着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消失在宫墙拐角后面。
林妙妙关上门,坐回桌前。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芯子快烧完了,光暗了一截。
她把那块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景"字的笔画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水光。她用拇指摸了一下刻痕——凹槽很深,指甲卡进去能感觉到棱角。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很久了。从最初的
"活下去"
"搞点事做"
"查清真相"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和这个世界的皇帝坐在一张破桌旁,就着一杯凉茶,商量怎么对付太后。
她把玉牌攥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慢慢把玉捂热了。
"林妙妙,你这穿越,越穿越大了。"
第二天早朝,萧景琰果然下了那道旨。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冷宫小食堂所属商队,自即日起划归内务府直辖,一切出京审批、商税缴纳,均由内务府办理,不须经由户部。
户部左侍郎赵铭远站在朝班里听完圣旨,脸色铁青。但他没有出列反驳——圣旨已下,他无话可说。
散朝后,韩遂没有去找赵铭远。他直接去了慈宁宫。
太后坐在佛堂里,手里的念珠转得很慢。韩遂把早朝的事说完之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韩相,哀家早就说过——这个冷宫里的女人,和以前那些不一样。"
"太后,陛下这一手——明摆着是冲着臣来的。冷宫的管辖权从户部挪走,臣以后——"
"让她去。"
韩遂顿了一下。
"让她再跳一会儿。跳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越响。"
她转动念珠的手没有停。掌事姑姑站在佛堂门口,垂着眼,一动不动。佛堂角落的铜香炉里,一截线香烧到了尽头,灰白的香灰弯了一下,折成两截,掉进了香炉底。
